接下来，林砚连着好几天没踏出客栈大门一步。
客栈的后院清静得很，没谁过来吵闹打扰。他每天天刚亮，就稳稳坐在书桌跟前，摊开一本本时文集子。
一篇一篇细读，一段一段拆开琢磨，入了神，手边茶水凉透了，也顾不上添。
青竹好几次端着热茶进来替换，看见他眉头紧紧拧着，一脸深思的模样，半点动静不敢出。
只轻轻把茶碗摆在桌角，安安静静退出去。
这几日，林砚专门死磕一种难题。是只有会试才会考的刁钻题型，截答题。
这种题特别坑，考官从经书里随便掐半截字、半句话，前后原文全都砍掉，只丢一截零碎字句出来当考题。
当初刚开始见这题型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。
乡试出题，就有七拐八拐的截答题，会试只会更变态。
看你能不能凭着半截碎题，把整套道理讲圆满。
看着题目字数少，实则最容易翻车。天底下多少读书人，寒窗苦读一辈子，卡在进士这一步，全栽在截答题上。
多半都是犯了同一个错：拿着半截碎题，当成完整题目去写。
文章写得满满当当，字看着工整，内里道理却是断的，压根立不住。
这天午后，日头慢慢往西斜，阳光斜斜切进屋里，铺在桌面上。林砚刚写完一篇练笔，题目正是经典截答——《君子不器》。
四个字出自《论语》，原本前后连着一整套修身治学的大道理。可会试截题只单单截取这四字，上下文全部斩断，干干净净。
他按着乡试一贯的老写法，老老实实解释何为君子、何为器、为何君子不器，足足写满三页纸。
可越往后写，心里越别扭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偏又说不上来问题在哪。
他放下笔，盯着自己写的文章看了许久。越看越明白毛病一大堆。
开头铺垫太啰嗦，绕了大半篇才慢慢入正题；中间为了显得有学识，硬塞了一句典故，和前后文压根搭不上，纯属凑字数；
末尾越写越散，没收住气韵，整篇文看着臃肿虚浮。
心里彻底清楚，这一篇算是写废了。他干脆把稿纸倒扣在桌上，起身推开窗子透气。
外头冷风一股脑灌进来，吹得满桌书页哗啦直响。
林砚倚在窗边听了片刻，心里那点憋闷堵得慌的感觉，慢慢松快不少。
这读书切忌心浮气躁，他不是不懂这个理，然而有时候难免控制不住！
回过身，他把文稿重新翻回来。这下隐隐摸到了一点门路。
不是他文笔不行，是做题思路从根上就偏了。只是具体错在哪一步，暂时还没想透彻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林砚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棉袍，把这篇文稿折好塞进袖袋，专门动身往刘府登门求教。
这是夫子为他找的关系，该用就得用，闭门造车是不行的！
刘其玉正在书房看书，见他过来，神色平平淡淡，没有半分意外。
抬手指了指侧边座椅：“今日过来，是截答题写得不顺手？”
林砚老实点头，双手捧着文稿递过去：“世伯，晚辈这几日练了一篇《君子不器》的截答题。
自己看着臃肿散乱，能看出表面毛病，却抓不住根本错处，特地过来求教。”
刘其玉接过文稿铺平展开，垂眸细细审阅。书房里安安静静，只剩盆里炭火偶尔噼啪轻响一声。
他看得极细，一字一句抠章法、逐段逐句审义理。
看到中段的时候，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，神色微微沉了几分。
通篇看完，他又翻回开头重看一遍，这才取下老花镜，轻轻搁在桌案上。
“你自己说说，错在哪。”
林砚老老实实复盘：“开篇铺垫太长，将近三成篇幅都在绕废话，入题太慢。中段转折生硬，硬塞的典故和上下文接不上。尾段收不住力道，整篇松散空洞。”
刘其玉听完微微点头，端起茶浅抿一口。“你说的这些，都只是浮在表面的小毛病。你真正栽跟头的地方，是不懂截答题的根本规矩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砚，一句话点破核心症结：“你拿到‘君子不器’四个字，就只盯着这四个字写。把它从整本经文里摘出来，当成一句孤立的空话去阐释。”
“可会试截题，考的从来不是‘你会不会解释这几个字’。考的是——你能不能把考官故意斩断、撕碎的上下文，完整补回去、圆回来。”
“君子不器，不是单独一句道理。前面有铺垫，后面有延伸，连着整套圣贤修身、治学、育人的完整逻辑。”
“你单独拎出来孤立去写，开篇堆字义、中段凑典故、结尾落不到本源，整篇文理断裂、气韵散乱。看着句句在理，实则根基全是空的。”
“你最大的错处，就一句话：把半截碎题，当成完整大题在写。”
这一句话落地，林砚心里猛地一震。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，瞬间彻底通透。
难怪越写越别扭、越写越虚空。从落笔的第一步思路，就完全反了。
刘其玉见他彻底听进去了，语气放缓，一点点拆解开教他：“做截题，第一要务不是动笔。”
“先在心里补全出处，这一句出自哪一章、前后讲的什么、整段圣贤本意是什么。
心里道理补全了，再动手破题。骨架立稳了，中间铺陈、转折、收尾，自然顺畅不乱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文稿空白处划下几道批注：“开头那些堆字义、释名词的废话，尽数删掉。首句直接扣本源、连整章义理。
中段无用典故撤掉，换成层层递进的正道逻辑。末尾收紧气韵，落回圣贤育人治学大道。”
“记住一句话：题虽被截，道理不能断。”
林砚盯着纸上批注，连日堵在心里的困惑，瞬间一扫而空。不是文笔不足，是眼界、格局、应试心法，差了整整一个层级。
刘其玉放下笔，温和开口：“回去重新写。把这种‘断题断理’的毛病彻底改过来。
往后这几日，你日日过来。所有截答题，我逐篇帮你捋正思路。春闱在即，这一关，你必须稳稳趟过去。”
林砚起身深深作揖，心里又敬又稳，彻底踏实。走出刘府，外头冷风扑面，他的脚步却格外轻快利落。
袖袋里的文稿沉甸甸的，装着他如今最缺的应试真谛：考官碎题，考生补理。题可截，道不可截。
回到客栈，青竹连忙迎上来：“少爷回来了？外头风冷，屋里炭火烧暖了，快进屋歇歇。”
林砚应了一声，径直坐回书桌前，铺开稿纸、蘸墨落笔。
删冗余、正本源、顺文理、收气韵。天色擦黑，屋内烛火亮起，他从头至尾彻底改完整篇文章。
新改的稿子，骨架端正、义理连贯、层层递进、首尾呼应。再也没有之前的悬浮空洞，再也没有断章取义的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