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尖点了点桌面,那次见面,在场就三皇子的心腹和我,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留。如今传得满城风雨,那就只有一种可能,是三皇子自己让人放出来的。
林昭一怔,随即明白了:他故意让人传这些话,是要让全京城都以为你已经是他的人了?
林砚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,他先是拿漕粮账目试我的本事,又让人把这事传出去,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三皇子赏识。
如今再大肆夸我年少才高、前途无量,外面的人自然会把我跟他绑在一块儿想。到时候就算我什么都没答应,旁人眼里,我也已经是三皇子的人了。
林昭皱了皱眉:那你怎么想?
林砚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低头继续写方才没写完的字,语气淡淡的:他想做实,我不接就是了。
该读书读书,该考试考试。外人怎么传、怎么想,我管不住,但卷子上写什么,我自己说了算。
笔尖落纸,沙沙声响起来,一笔一划沉稳如常。
林昭看着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的模样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弟弟心里比谁都通透,外头的风浪再大,也掀不翻他案头这盏灯。
他起身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,没再多说,转身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少年伏案的身影被油灯拢在一小团暖光里,笔下的字一行一行铺开,稳稳当当,不急不躁。
林昭合上门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总算松了些。
深秋剩下的日子过得悄无声息,天一天比一天短。
天黑得一天早过一天,刚擦黑,灰蒙蒙的雾气就盖满整条街巷。
林砚每天清早推开木窗,冷风裹着碎叶子直接扑进屋,好几片落在窗台上,叶边沾着一层薄露水。
他伸手扫叶子,指尖一碰到冰凉的叶脉,下意识缩了缩手,才转身出去洗漱。
走在院里,脚下枯叶踩得沙沙响,碎叶子粘在布袜底子上,得走两步才掉干净。
青竹早早搬来厚实棉被子,又在书桌边上支了个黄铜小火盆,里头添细碎木炭。
刚生火那几天屋里暖烘烘的,林砚裹一件薄棉袍子,坐在桌前能埋头写大半天,握笔的手也不会冻得发僵。
可过了十多天,客栈掌柜找到后院,脸上为难地叹气说话:“今年冬天木炭紧俏,价钱涨了三成多,往后炭火只能按份分给各位客人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来回搓手,眼神不敢直直看向林昭,自己都觉得这话难以开口。里头的难处不用细说,兄弟俩心里都透亮。
林砚还低着头看书,林昭悄悄把掌柜拉到一边,私下多补了一锭碎银子,托掌柜照旧足量送炭。
掌柜收下银子心里感念,之后每天送炭,都会额外捆一捆干透的松木柴一并送过来,笑着说松木耐烧,混着木炭添进盆里,屋里暖意能撑更久。
林昭拱手道谢,默默记下这份人情,回屋也半句不提添银钱的事,只叮嘱青竹按时往盆里续火。
松木烧起来带着淡淡的油脂清香,跟老家开封烧的榆木炭气味完全不一样。
青竹头一回添松木柴的时候,林砚低头闻见味道,笔尖顿了一小下,又接着往下写,什么话都没说。
寒气一天比一天重,几个人的作息也跟着慢慢调整。
天还没完全亮透林砚就醒,靠在床头安静坐一阵子,耳朵能听见廊下青竹轻手轻脚走动、端铜盆打水的动静。
青竹清楚他不爱被人催促,从来不会敲门打搅,提前烧好温水,炭盆添上新木炭,灶上温着一锅早粥,安安静静等他自己起身。
林砚洗漱完坐到桌边,早饭天天都是老样子:一碗稠白米粥,一小碟腌芥菜,两片烤得焦脆的麦馍。
京城这边腌菜盐放得重,刚来时入口又咸又涩,连着吃了半个月,舌头慢慢习惯,配粥反倒衬得米越发清甜。
他夹一筷子芥菜丝放进粥里,看着碧绿咸菜丝在白粥里慢慢散开,才低头喝粥。
吃完早饭,便是一整天没人打搅的读书刷题时辰。
他先复盘前一天练的截答题,指尖摸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,在心里把刘其玉提点的义理条理重新捋顺。
再铺开老先生送的历年考题册子,随手抽一道限时动笔写。
写完先自己删掉啰嗦语句、理顺行文气韵,再对照册子上的范文找出自己疏漏之处。
一坐就是大半天,桌上茶水凉透两回,青竹就轻轻推开门,提着铜壶悄悄续上开水,趁他埋头写字的时候换掉盆里烧尽的炭灰,全程脚步放得极轻,一点声响都不出。
有时候做题卡壳写不下去,林砚放下笔揉一揉发酸的右手手腕,偏头望向窗外。
院里没什么好看景致,只剩光秃秃的槐树枝干和灰蒙蒙的天,可他盯着外头愣好一阵子,喉结轻轻动一动,才重新低头看书。
青竹在廊下远远看见,也不上前搭话,只把炭盆往书桌跟前又挪近几分。
中午吃饭从不大操大办,要么后厨送来一碗滚烫骨汤面,汤面上飘一层油花,撒一把碎青菜;
要么青竹去巷口买回来烧饼配羊杂汤。
京城羊杂香料放得厚重,腥气压得严实,头一回喝味道冲得呛人,林砚端着碗偏头咳了两声,歇两息才接着喝。
喝得多了也就习惯,寒风刮透衣裳的时候,一碗热汤下肚,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四肢,冻僵的手脚很快就能缓过来。
这京城的生活,虽然枯燥了些,却也充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