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完汤他连碗底剩下的一点碎渣都会喝干净，瓷碗搁桌上，轻轻磕出一声细响。
久坐一下午腰背僵硬，他就起身在小院慢慢踱步，小小的院子来回走几十步，舒展紧绷的肩膀脖子。
冷风钻进衣领，他下意识缩脖子把衣襟拢紧，低头看见地上新落的枯叶，就绕着叶子走，不抬脚去踩。
抬眼看向墙外槐树，黄叶一天比一天少，等到枝头落得干干净净的时候，他已经能一口气写完三篇截答题，行文流畅，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写几句就卡顿。
天黑得格外早，点灯之后，他拿白纸重新誊写白天写好的文稿。
刻意放慢落笔速度，写得工整端正，借着一笔一画，压下整日读书攒下的浮躁心绪。
十一月来的无声无息，寒潮却冷的刺骨！
清早井台边上结一层薄冰，泛着青白冷光，青竹打水前总要拎一壶温水，慢慢浇开井口冻住的冰层，才敢往下放桶。
水桶沉下去的时候，铁链上的冰渣簌簌往下掉，砸在冰面上叮叮作响。
林昭出门采买回来，一进门使劲跺掉鞋上寒气，双手凑到炭盆跟前不停揉搓，整张脸冻得发红，耳尖更是通红一片。
搓好半天才缓过来，哈出一团白气：“外头寒风跟刀子割脸似的，走半条街，耳朵冻得发麻。”
这京城也太冷了，比老家河南还要冷的多，风像刀子一样割人！
他端起热茶喝下半盏，茶汤热气扑在脸上，睫毛凝一层细小水珠，身上才慢慢回暖。
缓过一身寒气，他抬眼看向书桌。林砚裹着加厚灰棉袍，腰背挺直埋在书卷里，窗外狂风呼呼刮，半点扰不到他心神。
林昭没再多说，转头吩咐青竹再搬一个炭盆放到桌边，两个火盆一同烘着，免得握笔的手冻得僵硬。
青竹搬来炭盆弯腰添炭，看见林砚握笔的指尖微微泛红，也不出声，只把炭火拨得更旺一些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慢慢过，没什么起伏大事，可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平淡，一点点练稳了林砚的文笔，心里从前那份惶恐浮躁全散干净。
以前总怕刷题进度跟不上、功底不够扎实的焦虑早就没了，每天背书、做题、改稿子按部就班，就像山间流水慢慢磨平乱石，不急不躁，养出实打实的底气。
一进腊月，街巷里的年味儿一点点从淡变浓。
腊月初一刚到，巷口支起一个卖灶糖的小摊，粗黄草纸包着一根根透亮糖条，码得满满当当。
青竹出门采买顺手买了一根尝，甜得发齁，牢牢粘住牙，他咧着嘴嚼半天才咽下去，回来跟对账的林昭小声打趣：“这糖粘牙得厉害，真不知道灶王爷怎么往下吃。”
林昭笑了笑：“灶糖是粘住灶王爷的嘴，少上天说人间闲话，好不好吃本就不重要。”
青竹听完，看了看手里剩下半截糖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塞进嘴里慢慢含化。
腊月初八大清早，林昭特意早起出门，带回来一碗后厨专门熬的腊八粥。
糯米、红豆、花生、红枣、莲子、核桃、桂圆、栗子熬得稠乎乎，热气裹着甜味扑面而来，碗壁烫手，他垫着布端进屋。
“客栈掌柜特意送来的，京城家家腊八喝粥，你们也尝尝本地习俗。”
林砚放下毛笔，端起瓷碗小口慢慢喝，软糯香甜，滋味跟老家开封的粥相近，可细细回味，总少了一股清甜桂花香气。
往年在家，赵姨娘熬粥总会撒一把自己秋日采摘晒干的金桂，桂花收在粗瓷罐里，能香一整个冬天，香味飘满整间厨房。
他安安静静喝完一整碗，半句乡愁没往外说，只轻轻把空碗搁回桌面。
瓷底磕在木桌上，一声闷闷的响，比平日里重一点。
腊月十五往后，整条街巷彻底染上过年的热闹气息。
沿街屋檐挂满大红灯笼，路边摊子摆满年画、春联、剪纸，满眼红火热闹。客栈伙计一齐动手清扫院子，扫落叶灰尘，换上崭新藏青色门帘。
京城的年味明显要更足，这里的人生活富裕。
隔壁同住的赶考举子收到老家寄来的大包年货，分给同乡点心干果，欢声笑语隔着院墙飘进后院，衬得自家小院格外安静。
林砚放下笔歇口气，听见隔壁说笑、掰核桃的脆响，低头看了眼手边凉透的茶水，又翻过一页书，没有抬头张望。
林昭也开始置办小年、除夕要吃的吃食。先去城南糖铺，买好几包关东糖、糖瓜，回来拉着青竹商量蒸馒头、炸丸子。
青竹从来没做过面食，手足无措，林昭拍一拍他肩膀：“不会可以慢慢学，除夕晚上总得有一桌热乎饭菜。”
腊月二十，院里支起木案板，摆上一袋白面。林昭挽起袖子揉面，面团在掌心反复按压揉搓，嘴里低声念叨。
“过年蒸馒头要饱满白净，讨个来年科考顺当的好彩头。”
青竹在一旁学着揉面塑形，手上沾满面糊，黏糊糊甩不掉，干脆直接在围裙上蹭两下接着揉。
第一锅蒸出来的馒头大小参差不齐，大半顶部塌扁，看着干瘪难看，他端出锅垂着头，满脸愧疚。
林昭半点不嫌弃，笑着宽慰：“塌了也无妨，蒸馍不好吃，切片油煎反倒香脆。”
青竹听了，把塌掉的馒头切成薄片，下锅煎到两面焦黄，薄薄撒一层细盐，端到林砚书桌边上。
煎馍片的焦香先一步飘进屋里，边缘煎得起小泡，焦黄处泛着油光。
青竹轻轻放下盘子就悄悄退出去，不多打搅他读书。
林砚垂眸看着盘中金黄馍片，入口咸香酥脆，焦硬的边嚼着咔哧响，内里依旧软乎，读书饿了当垫肚子正好。
他慢慢嚼了两片，特意留一片摆在碟子边上，留到午后腹空时吃。
过了半个时辰写完一段文稿，伸手去拿那片馍，指尖一碰已经凉透，边皮不脆了，他还是咬下去慢慢嚼完。
腊月二十二，京城下了入冬第三场大雪，也是雪势最大的一回。
漫天雪花飘了半日，院里石桌、台阶全被厚雪盖住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挂满蓬松积雪，风一吹，雪沫簌簌往下落。
青竹一时贪玩，蹲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浅脚印，踩完又觉得自己孩子气，拎起扫帚细细把脚印扫平，扫帚划过积雪沙沙作响，安静院子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扫完挠挠头回屋添炭。
林昭站在廊下看了一阵子落雪，哈出的白气在身前散成薄雾，看了片刻转头望向窗内伏案的林砚。
扬声说话：“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祭灶，京城小年一开，这年算是真正到跟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