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守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半,慢慢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,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筷子,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,半天没说话。
林昭看出他情绪不对,轻声问:“怎么了?馅料不合口味,还是咸淡不对?”
赵守朴慢慢咽下嘴里的饺子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藏不住的酸涩。
“味道和我娘以前在家包的,一模一样。”
说完他刻意避开众人的目光,又夹起一个饺子蘸醋慢吃,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水汽。
林昭没有点破他的乡愁,默默把自己碗里两个饱满的饺子,拨到了他碗里。
“一路奔波辛苦,多吃点油水,好好补补身子。”赵守朴抬头看他,眼里满是感激,没有推辞,低头安静吃着饺子。
灶台边的青竹,守着一张小矮桌,一碗饺子配一碟醋。灶膛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饺子刚出锅滚烫,他吃得不停哈气,却舍不得吐掉,含着热气慢慢嚼,嘴角沾了一圈油光也没察觉,随手用袖口一抹,接着大口吃饭。
几人守岁守到子时,街上的鞭炮声突然密密麻麻响成一片,连绵的声响隔着院墙传进来,轰轰隆隆的。
林昭伸手摸进贴身的袖口,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红纸包,递到林砚面前。
红包边角都揉皱了,明显是揣在身上藏了好几天。
“在外头没有长辈照看,大哥给你备个年彩头。”
林砚伸手接过红包,指尖摸着温热褶皱的纸面,心里微微一软。
他轻轻摩挲着红包边缘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多谢大哥。”
兄弟俩不用多说什么,这一来一往的关照,全是心里的体谅和惦记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。林砚坐在灯下,手指搭在书页上,却没心思翻看。
他拿出怀里的截答题草稿,借着烛灯随意看着。窗外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他抬眼慢慢扫过屋里的几个人:靠着椅子熟睡、孤身漂泊的赵守朴;蹲在灶台收拾炉灰、懂事勤快的青竹;
弯腰添柴、默默撑起整个家的大哥。一群身在异乡的人,没有亲人在旁,却挤在这小小院子里,同吃一碗热饺,共守一炉暖火。
算不上热闹的团圆,可这份细碎踏实的温暖,格外熨帖人心。
大年初一,天还没亮,巷口就有零零散散的鞭炮声响起,地上、墙头全都覆着一层白霜。
青竹起得最早,煮了一锅清水面条,每碗面底下都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,算是新年第一顿饭,图个圆满顺遂的好寓意。
吃完早饭,林砚整理好衣襟,对着喝茶的林昭深深拱手,腰背挺直,语气诚恳。
“大哥新年安康,万事顺心。”
林昭赶紧起身回礼,平日里做生意大大咧咧的人,此刻反倒有些局促,笑着说道:“四弟今年春闱,定然得偿所愿。”
赵守朴也放下碗筷,拱手道贺,话不多,却句句真心。
青竹从灶房探出头,手上还沾着水珠,眉眼弯弯笑着:“少爷新年大吉!”
说完又缩回灶房,麻利收拾碗筷。
林砚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棉袍,把备好的干果点心、两刀贡纸捆好,转头跟林昭说。
“我去刘世伯家拜年。”
林昭蹲在廊下系棉靴鞋带,头也不抬叮嘱:“路上积雪没化,青石板路滑,走路慢一点,当心脚下。要不要顺道去看看萧公子?”
林砚稍一思索:“初二再去拜访,初一先去谢恩师。”
到了刘府,门房早就认得他,直接引着他去了花厅。
刘其玉独自坐在案边,手边摆着一碟花生,慢悠悠煮着茶。看见他进来,只抬了抬下巴让他落座:“过年而已,不用次次都带礼物。”
林砚躬身行礼,把带来的年礼轻轻放在桌边。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,刘其玉顺势问起他腊月练截答题的进度。
林砚老老实实作答,条理清晰地讲了自己溯源文脉、补齐义理的做题法子。
刘其玉听完缓缓点头,没有过多夸奖,只针对性提点:“你如今文章骨架已经稳了,唯独一点要记牢,截题收尾别刻意拔高立意,平实落地,才合阅卷官的心意。
年后只剩一个月备考,稳住节奏,切勿焦躁。”
顿了顿,他抿了口茶,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:“京里权贵过年往来应酬多,少年人一心科考,那些人情场面简单应付就好,别深陷其中,耽误了自己的课业。”
林砚心里瞬间通透,这话是提醒他别卷入三皇子一派的试探拉拢。他垂眸应声。
“世伯放心,晚辈心里有数,一心只盼春闱,无心掺和旁的杂事。”
辞别刘府,街上行人寥寥无几,家家户户都闭门过年。
寒风卷着满地鞭炮碎红纸,在青石板路上打转,沙沙作响。林砚缓步走着,鞋底碾过干枯的红纸碎片,一路细碎清脆的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