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扫完尘土,小院才算彻底收拾利索,安安稳稳等着过年。
赵守朴住进后院已经一天,这人性子闷,不爱说话,每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看书磨墨,比林砚起得还要早。
常常前院灯全都灭了,后院窗纸上,还映着一点孤零零的烛火。
夜里林昭擦着灶台,压低声音跟林砚念叨:“赵举人是真能吃苦,看样子夜里都不怎么闭眼歇息。”
林砚轻轻摸着桌上的截答题册子,没搭话。
等到半夜起身添炭火,他特意嘱咐青竹,多提一壶滚烫的温水送到后院。
大冬天整夜握笔写字,手容易冻僵发麻,有热水暖着能舒服不少。
日子慢悠悠过了几天,城里过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。
街上鞭炮声越变越密,风里飘着糖瓜、春联、腊肉的香味,裹着冷风灌满整条街巷,实打实的年味儿,把整座京城都裹在了里头。
腊月二十六一大早,林砚让青竹备好年礼,分两处送去拜早年。
给刘其玉刘府的礼不算厚,在合理之中!
两刀上好的贡纸、一碟子晒干的干净干果,还有一坛陈年黄酒,是前些日子林昭跑遍城南好几家老酒铺,好不容易淘来的。
给萧衍的礼物简单雅致:一包新收的雨前清茶、一盒软和的酥糖,外加一封林砚亲手写的短笺。
纸上就简简单单几句吉祥话,只祝新年顺遂安稳,半句没提科考、漕粮、人情往来这些杂事。
青竹两头跑了大半天,先去的刘府。他抱着酒坛礼盒递进门房,门房掂了掂瓷坛的分量,看了青竹两眼,脸色温和不少。
“你家公子太客气了,年里头琐事多,不用特意跑这一趟。”说完就把年礼全都收下了。
随后他又赶去萧府,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小厮。
小厮收下茶和酥糖,唯独把那封短笺小心捏在手里,认真道:“我们三公子说了,林公子的信我单独收好,等他年后有空再看。
年前应酬多,没空见客,让林少爷安心读书,正月里再相聚说话。”
青竹顶着寒风来回奔波,回来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,两手揣在袖口不停搓着,进门把两边的回话一五一十告诉兄弟俩。
林砚坐在灯底下看着历年会试真题,听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起伏。
灶房里揉面团的林昭探出头追问两句,青竹回道:“刘府门房传话,刘大人说不用搞这些客套礼数,让四爷安心打磨课业,开春考场自然见真章。
萧府那边,就是让少爷静心备考,年后再碰面。”
林昭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头继续收拾灶房的腊肠、萝卜干,忙着预备年菜。
腊月二十八下午,苏清沐裹着厚厚的羊皮坎肩,身上带着点风尘,拎着两大包年货直接走进小院。
大老远就扯开嗓子喊:“林兄!”
他把沉甸甸的布袋往灶房案板上一放,笑着说道:“这都是我娘亲手做的,酱肘子、风干腊肠、山菌干货。
你们几个大男人在外过年,肯定懒得置办吃食,我特意多带了些!”
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平整的大红春联,字体工整清楚:“我特意挑的楷书,贴门口看着干净喜庆。
你们天天闷头看书,怕是连贴春联过年的事都忘了。”
临走前,他想起自己打探到的消息,压低声音提醒:“贡院东门的查验规矩改了些细节,我等整理清楚了,再过来说给你听。”
怕耽误林砚刷题,他搓着冻红的手,匆匆告辞离开。
林昭随手拿起一截腊肠闻了闻,油润的肉香扑面而来,笑着感慨。
“这少年看着毛毛躁躁,心思倒是细,还一直帮咱们盯着科考的动静。”
转眼到了除夕,天还没彻底亮,灰蒙蒙的寒雾裹满整个小院。
林昭起得最早,拿扫帚扫干净院里的积雪,清出一条从院门到正屋的干净小路。
随后扎进灶房,生火洗菜、咚咚剁着饺子馅,菜刀撞在木案板上的声响,稳稳当当传遍整座院子。
青竹守在旁边揉面擀皮,一人擀皮一人包饺子,配合得格外利索。
赵守朴也主动过来搭手,帮忙剥蒜切葱,他刀速不快,但每一刀都切得整整齐齐,半点不糊弄。
林砚原本坐在屋里翻看四书经义,灶房热热闹闹的声响顺着窗缝钻进来,喧腾却不吵闹。
翻了两页书,心里静不下来,干脆合上书走到廊下,看着三人忙前忙后的烟火模样。
林昭抬头看见他,扬声嘱咐:“今天除夕,先放下书本歇一歇。去把春联贴上,在外漂泊过年,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。”
林砚应声接过红纸和浆糊,走到院门口。
寒风刮得红纸边角哗哗翻飞,他伸手稳稳按住纸面,细细抹匀浆糊,把春联端端正正贴好。
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看着,艳红的春联配着黑亮的字迹,衬着京城灰蒙蒙的院墙,硬生生多出一股子热闹的年味儿。
贴完春联回屋,林砚取了一张干净的红纸,平铺在书桌正中间。
青竹点燃三炷线香,这张空红纸就当临时供桌,让他遥祭开封老家的亲人。
虽然身在异乡,但祖宗规矩不能忘!
林砚垂着手静静站着,缓缓躬身下拜。
第一弯腰的时候,细碎香灰飘过鼻尖,带着草木淡淡的苦气,心里瞬间空落落的,泛起一阵酸涩。
他挺直身子,接连又拜了两下。脑子里清清楚楚想着老家的光景:
这会儿赵姨娘肯定在灶台前焚香祈福,老太爷拄着拐杖守在祠堂的牌位前。
千里相隔,没法回家团圆,只能靠着一炷清香,遥遥寄托思念。
青竹站在廊下远远看着,不敢上前打扰,轻手轻脚退到一旁静静等候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,灶房亮起暖黄的灯火。铁锅里的白菜猪肉饺子咕嘟咕嘟翻滚,白白的热气糊满了窗户。
林昭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上桌,招呼林砚和赵守朴落座,又朝灶房喊。
“青竹,单独盛一碗,蹲灶台边吃,那边暖和,别饿着。”
青竹捧着粗瓷大碗应道:“晓得!”
一屋子暖融融的,门缝里不断冒出白气。麦面的清香、鲜肉白菜的鲜甜,混着炭火的暖意,填满了小院的每一处角落。
林昭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米醋,又摆上一碟腌透的腊八蒜,翠白的蒜瓣裹着红油,看着就开胃。
饺子皮厚实劲道,里头的馅料饱满油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