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刚过完，街上飘着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，林砚就把心思全扎进书本里，天天趴在桌前刷题，外头街上闹花灯、游人闲逛热闹，他半点心思都分不出去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行，眼看就要到二月，天里的寒气淡了些，隐隐能瞅见一点开春的暖意。
青竹总爱蹲在灶房门槛根，手里捏根炭条，在白土墙上划道道记日子，划一道就小声念叨。
“进二月咯，初六、初七……”
边上收拾干菜的林昭头都没抬，慢悠悠搭话：“初九就要进考场，满打满算就剩半个月功夫，赶考要用的东西趁早一件件备齐，别等到临头手忙脚乱。”
这话说到点子上，之后这几天，小院里一家子全都忙活起来，细细给林砚收拾赶考的包袱，每一样东西都翻来覆去掂量，半点不敢糊弄。
最先置办的是考试用的笔墨。林砚平日里写惯了中楷湖笔，笔锋挺实，写出来的字工整有劲。
青竹连着跑了城南三家老牌笔铺，照着他常用的款式挑回五支一模一样的湖笔，又多捎了两支留着应急替换。
全都拿粗纸一层一层裹严实，麻绳捆好，整整齐齐码在书桌边上。
墨块挑的徽州老店存了些年的松烟墨，磨出来的墨汁稠润顺滑，写字不滞纸面；
砚台还是他随身带了好几年的旧砚，天天研磨，四边磨得滑溜溜，用着顺手得很。
灶房外头，林昭蹲在石阶上清点路上吃的干粮，一样样分拣好塞进粗布大布袋。
烤白面饼、风干酱牛肉薄片、腌萝卜条、咸鸭蛋、炒米花、干红枣，分量不多不少，刚好够考场三天吃，背着也不会太重。
他一边分装一边细细嘱咐：“考场里头三天只能啃干粮，烤饼干爽不容易坏，腌萝卜条解腻开胃；
咸鸭蛋备了四只，红枣补气，要是吃不下东西，嚼几颗枣也能垫垫肚子。”
说到咸鸭蛋，他一拍脑门:“哎呀忘了，这考场查得严，鸭蛋怕是要捏开揉碎来检查，那就没法吃了！”
分装好干粮，他找了厚实油布把布袋里外裹两层，绳结扎得紧紧的，免得潮气尘土钻进去。
青竹在一旁搭把手，另外拿小布袋装上茶叶、一小罐蜂蜜，又单独包好竹筷子和粗瓷小碗。
“考场中午歇着的时候，烧点温水冲杯茶，简单方便。”
原先备好的手炉、炭火全都收了起来，贡院里头不许带明火，青竹就换成厚实羊毛暖帕、夹层棉护腕塞在包袱侧边，写字冻手的时候能裹上御寒。
当天夜里，赵守朴特意敲开院门。
他站在门槛外头，手里攥着个小小的布包，递到青竹手里，里头是他母亲托人捎回来的干桂花。
“泡茶的时候撒一点，清香醒神，在考场坐久了犯困，闻着能提精神。”
这些日子两人天天一块读书切磋，很是熟络，他顿了顿，轻声说了句互相打气的话。
“进考场放宽心，就跟平日里在家练字一样，别绷太紧。”
说完怕打扰林砚温习功课，没多逗留，安安静静回了后院。
青竹把装桂花的小包跟茶叶放在一处，中间隔一层粗纸，免得花香串了茶叶的味道。
所有物件收拾妥当，林砚专门腾出一天刷题的空闲，把萧衍之前送他的考场手记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。
册子上记的事细碎，却桩桩件件都实用：考场敲钟的时辰、交卷的规矩、号舍怎么排布、巡场差役换班的时间、写完卷子要检查哪些地方。
他一条一条在心里默背，容易出错遗漏的地方反复回想，牢牢记在心里。
到了夜里，青竹对着包袱翻来覆去清点，解开捆绳重新包扎，来回折腾两三回。
坐在灯下对账册的林昭抬眼笑他：“别来回翻了，再折腾那包桂花碎屑都要漏出来。”
青竹挠了挠后脑勺，脸上有点不好意思，最后又对着物件清单核对一遍，才把包袱稳稳放在桌案上。
二月初七，离开考只剩两天。
萧衍府里派人送来一只轻便的藤编小箱子，里头没带明火灯具，装着加厚羊毛毡垫、防墨渗水的油纸、三块上等备用松烟墨，还附一张字迹工整的短纸条：
号舍石头地阴冷，铺毡垫隔寒气；墨耗得快，多备两块稳妥。
林砚打开箱子试铺毡垫，厚薄刚刚好，铺在号舍石凳上刚好隔凉。他把短笺收好，藤箱叠在包袱最上面，取用方便。
二月初八，考前最后一天。
天刚蒙蒙亮，青竹就端来一碗清汤细面，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。
林砚安安稳稳吃完，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刷题，独自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，墙角一丛冬青熬过冬天，叶子油绿发亮。
没多大会儿，苏清沐快步跑上门，一路跑得气喘吁吁，伸手递过来一只青布小袋子，稳稳放到林砚手里：
“这里头是切薄的老参片，坐着犯困的时候含一片，比浓茶提神管用。”
他不肯多坐耽误林砚静心休养，只喝了一碗热茶就起身告辞，踏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笑了一声。
语气藏着担忧，又故意装得轻快：“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了，免得搅乱你的心思。等你考完从贡院出来，我带你去南城最好的羊肉锅，好好吃一顿解解馋。”
二月初九，天还没亮透，小院里的灯就早早点了起来。
青竹摸黑起身烧水，煮暖心面；林昭把整只包袱从头到尾再检查一遍，吃食、笔墨、保暖的帕子、参片、桂花、毡垫，一样都没落下。
林砚换上厚棉袍，挎好包袱站在堂屋门口，屋里炭火还留着余温，灶上温着一碗荷包蛋面。
巷口马车早就候着，老车夫老张掀开布帘，车厢里放着炭盆，暖烘烘的。
他弯腰坐进车里，伸手摸了摸身侧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一袋干粮、好几支湖笔、赵守朴母亲捎来的桂花、苏清沐给的参片、萧衍送的毡垫墨块，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考场手记，全都整整齐齐收在里头。
包袱压在膝盖上，沉甸甸的，装着一院子人的惦记和期盼。
车轮慢慢滚动，碾过青石板路，声响平缓安稳。
天边还没完全亮开，一层薄雾裹着早春的凉气飘满街巷，远处贡院高大的院墙隐在白雾里头，朦朦胧胧。
沿路已经有不少背着包袱赶考的举子，三三两两快步赶路。
林砚靠着微凉的车厢壁，慢慢合上双眼。这半个月一家人费心收拾的各样物件、旁人一句句提点打气的话、日夜反复背诵的经文考题，全都刻在脑子里。
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