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拿起随身的粗瓷茶碗,捏一小撮赵守朴家里捎来的干桂花撒入碗底,温水一冲,清甜花香瞬间散开。
盖住了周遭刺鼻的石灰腥气。花香一冒头,那股子石灰味儿总算被压下去半截。
他小口慢饮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淌进胸腹,身上刺骨的寒意消散大半,浑身一阵舒坦。
舌尖含着的老参片也被温水泡软,他轻轻抿了抿,顺势咽入腹中。
多亏有了整个,精神头才一直比较好,这数九寒天的,真是遭罪!
隔壁号舍传来一声绵长压抑的长叹,想来是考生扛不住苦寒煎熬,又被考题困住,心态乱了分寸。
这一声叹得又长又重,听着比号舍里的穿堂风还沉。
林砚听得真切,心有戚戚焉,这科举考试真是没天理。
他头都没抬,慢悠悠喝完碗中温水,放下茶碗重新提笔。
撰写后股段落,他遵照刘其玉反复叮嘱的章法,摒弃浮华辞藻,走平实厚重的行文风格,落脚修身本心,收束全篇义利论点。
“君子喻义,故能处贫守道、处富守礼,不因境迁其心;小人喻利,故得则骄、失则怨,终身困于得失之间。”
这段文字看着朴素平淡,实则分寸拿捏精准,把义利之别落到个人心性修养,不空洞、不浮夸。
最后束股简短扣回圣人原文主旨,利落收尾:圣人之言,所以别君子小人之分也。愿学者审所喻焉。
整篇草稿落笔完成时,天光已经偏向西侧,开考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时辰。
林砚揉了揉酸胀发沉的眉心,从头至尾通读整篇草稿。
逐行排查偏激立论、字句疏漏、对仗失衡的问题,特意避开空谈大道理、过度拔高立意的通病,贴合主副两位阅卷官的阅卷偏好。
确认草稿没有半点纰漏,他把官府正规答卷平铺摆正,拿暖帕捂热僵冷的手指,稳住腕力。
握着惯用湖笔,用工整瘦劲的楷书逐行誊录,落笔轻重均匀,严控墨量,通篇没有一处晕墨、涂改、错字。
全部誊写完毕,卷面干干净净,字迹规整匀称。
他把卷纸平摊在案台上,指尖轻轻蹭过纸面边缘,胸口无声吐出一口浊气。憋了一整天的气,总算是吐干净了。
低头看着工整的卷面,心里大致有数——这一篇文章,稳稳合格,没有半点跑偏。
他把答卷收好,伸手拿了一块白面烤饼,配几片风干酱牛肉慢慢咀嚼。
干粮干硬噎人,就着碗里剩下的微凉桂花温水下肚,勉强压住腹中空空的饥寒。
等着卷面墨汁干透的空档,冷风又顺着砖缝钻进来,手脚再次慢慢冻僵。刚暖和了一小会儿,风一来又打回原形。
等卷面墨色彻底干透,他把答卷整齐对折,装进贡院专用卷袋,压在小木镇纸底下妥善收好。
这可是重中之重,考卷不能有褶皱,否则会被减分甚至作废,一点马虎不得!
天色尚且富余,他靠着冰凉的青砖后壁闭目歇神。
指节还有长时间握笔的酸麻酸胀,他不停的来回扭动,以此来缓解!
没过片刻,巷道里再次传来木桶拖拽的轱辘声响。
第二道考题依次下发。
林砚睁眼,伸手接过薄薄一页试题纸,低头扫视一眼。纸页薄得透光,字却沉甸甸压手。
考题出自《中庸》: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
他仔细看了一遍,把试题平铺在桌案上,没有急着动笔构思,再次轻轻合上双眼敛神。
把这句经文前后一整段原文,在脑子里完整捋顺吃透。
刚才那篇《论语》义利题,落脚点只在个人本心、修身取舍。
这道中和题不一样,贯通天地、君王、世人三层道理,格局大得多。
这种题目最容易写飘,通篇空谈天道大道理,落不到实处,考官一眼就能判下等卷。
飘出去容易,拉回来难,一不留神就收不住笔。
他后背轻轻靠上冰凉的青砖墙面,闭着眼慢慢拆解核心题眼。
整篇文章关键,全卡在一个致字上。
中和的心境不是生来就有的天性,是平日里日日修身、时时调和心性,慢慢修行达到、守住的境界。
天地万物井然有序,生灵各安本分,根源就是这份平衡自持。
立意分寸极难把控。
要是偏往天道玄学上写,文章虚浮空洞,没有根基。
要是只局限在个人修身,又撑不起这道题目包罗天地的大格局。
安安静静琢磨了快半个时辰,他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松开裹在右手上的棉暖帕,手指冻得青白僵硬。
他把暖帕重新裹好,捂了片刻活络气血,等指尖能正常发力,才提笔落在草稿纸上。
这一篇他打定主意,照着刘其玉反复叮嘱的路子写。
文风平实厚重,不用花哨华丽的辞藻。
全篇死死扣住一个字铺开行文,从自身修身,一层层推到家国治理、天地大道,每一句都落到实处,不写半句虚头巴脑的空话。
文章写到中股段落的时候,隔壁号舍突然传来一阵压抑又剧烈的咳嗽声。
嗓子干涩发闷,一听就是凌晨受寒,寒气积在肺里,憋了大半天再也压不住。这一口气憋了大半天,总算咳出来,听着都替他松快。
那人咳得浑身发颤,好半天才慢慢平息。
紧接着响起瓷茶碗磕碰木桌的轻响,想来是端着温水润嗓子,过后整片区域又恢复死寂。
这一碗水灌下去,总算把肺管子里的寒气压下去半截。
林砚听得清清楚楚,握笔的手腕力道半点不乱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顾盯着纸面,仔细推敲字句对仗。
天色一点点向西沉下去,天色慢慢变暗。
巡场差役推着木桶沿路走动,发放第二趟温水,水量不多,刚好够润嗓子、润墨写字。
林砚倒掉茶碗里早就凉透的残水,没敢像白天那样反复冲泡桂花茶,守着考场规矩,只捏一小撮干桂花含在舌下,抿一口温水冲淡甜味。
舌根漫开淡淡的清甜,他又含上一片苏清沐送的老参片。
微苦的药味慢慢散开,压住连续伏案熬出来的昏沉困意。
眉峰下意识轻轻皱了一下,转瞬就收敛神色,低头继续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