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考的时候，七道考题就已经全部下发，整整齐齐摆在案角按顺序排列。
等他把全部七篇文章的草稿打磨定稿，外头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
贡院考场严禁私自带灯火，整片号舍区域黑漆漆一片，只有巷道两边值守油灯漏进来几缕昏黄微光，照在纸上模模糊糊，根本没法誊写正规答卷。
林砚按着考场规矩停笔，摸黑把一摞草稿仔细折好收进包袱，再把七张官府制式答卷铺平，用小木镇纸牢牢压住。
入夜之后，山里夜风骤然变猛，冷风顺着砖缝呜呜往狭小号舍里灌。
砖缝子比筛子还密实，哪儿漏风就往哪儿钻。
这京城二月份的天气，还是冷的刺骨，风像刀子一样！
他拆下号舍两块活动木板，拼起来搭成一张窄窄的简易卧板。
把萧衍送的厚羊毛毡垫整个裹在身上，后背死死抵住墙角，双腿蜷缩收拢，尽力挡住地底往上翻涌的湿寒气。
整个人缩成一团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毡垫里头。
白天垫屁股的毡垫，晚上裹身子，一件家什管两样用。
白天铺在石凳上隔凉的毡垫，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的御寒物件。
隔壁受寒的考生，断断续续低声默念经文御寒，说话声音都带着冻出来的轻颤，听着就让人觉得发冷。
念经念得直打哆嗦，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心里没底。
这真是受罪，考场禁止发出声，每个考生都知道，想来这人也是坚持不住了！
没过多久，远处传来巡场差役沉稳的布鞋脚步声，一步步靠近隔壁号舍。
那人立马压低声音，片刻之后，周遭彻底没了动静。
林砚闭着眼浅浅歇息。
这一夜格外难熬，地底的湿寒气源源不断往上渗，就算裹着厚厚的毡垫，刺骨凉气照样穿透衣料浸进骨头里。
这种关键根本睡不踏实，迷迷糊糊之间，隔壁压抑的咳嗽声又响了两次。
远处不少号舍，时不时传来士子低声抱怨，全都在吐槽夜里太冷，砚台里的松烟墨都快要冻凝，下笔滞涩卡顿，格外难写。
抱怨也小声小气的，怕巡场的听见，可冻是真冻得受不了。
墨都快冻成冰坨子了，写一笔滞一笔。
天边泛起一层灰白的冷蒙蒙天光，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撑着又酸又僵的腰背坐起身。
拆开身上的毡垫叠放整齐，重新把木板搭回原位，恢复桌凳模样，晚上是床白天是桌，跟变戏法似的。
随意弄了点吃的，接着伏案答题。
第二天天光彻底放亮，剩下五道考题，他按顺序稳稳作答。
题目涵盖《大学》《孟子》以及五经里的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。
全程保持前一天稳扎稳打的节奏。
拿到题目先闭目吃透全文经文，拆解题眼打磨立意。
草稿反复核对，确认没有立意偏颇、字句疏漏。
再捂热冻僵的手指，用工整瘦劲的标准小楷，誊写到官方正卷上。
牢牢记住师长叮嘱：科场答卷，卷面干净无涂改，比辞藻华丽更重要。
肚子又冷又饿的时候，就拿林昭提前装好的白面烤饼、风干酱牛肉小口慢嚼，就着一口温水咽下，压住干粮的干涩。
不敢大口吃，怕吃快了饼子没嚼烂就堵嗓子眼。
白面饼子干得拉嗓子，不灌口水根本咽不下去。
脑子昏沉、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的时候，就含一片参片提神。
写个两三行，就停笔把手拢进棉暖帕捂热，缓过来再继续落笔。
一直熬到第三日午后，最后一篇经义文章全部誊写完毕。
林砚放下手里的湖笔，慢慢活动酸胀发麻的手腕和僵硬的腰背。
他把七份四书五经答卷全部平铺摊开，从头到尾仔细核查。
排查偏激立论、错别字、墨渍晕染、排版歪斜。
确认没有漏题、没有涂改、立意分寸全部稳妥，才整齐对折，一张张装进考场专用卷袋。
笔墨、干粮、羊毛毡垫、暖帕、桂花、参片，全部收拾妥当装进包袱，牢牢捆扎紧实。
他后背靠着冰凉墙根闭目歇着，等着终场鸣锣。
太阳慢慢向西偏斜，巷道光线一点点变暗，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黑影，天边泛起薄薄暮色。
巷道里传来差役拖拽木桶、摆放收卷托盘的动静，混着考生各式各样的细碎声响。
有人低声叹气，反复翻看草稿复盘考题。
考都考完了，翻来覆去地看，也翻不出第二遍答案来。
有人心力耗尽，直接趴在桌案上沉沉昏睡，呼吸疲惫又沉重。
没过多久，高台上传来一声厚重绵长的铜锣巨响——终场时间到。
交卷。
他弯腰钻出狭小逼仄的号舍，跟着人流慢慢走出长长甬道。
巷道冷风依旧刮得人脸颊发疼，可心里紧绷了三天的那根弦彻底松开，身上的寒意都没那么蚀骨难熬了。脸上的风还是凉的，心口总算热乎了。
沿路到处都是面色憔悴、脚步虚浮的考生！
踏出贡院正门，外头天空还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雾。
贡院门口人山人海，全是等候自家子弟的家眷和仆役，马车软轿摆满整条街道，人声吵吵嚷嚷，比初九进场那天还要热闹好几倍。
考场里头鸦雀无声憋了三天，外头攒了三天的热闹一下子全炸开了。
林昭挤在人群最外侧，一刻不停踮着脚往门内张望。
一眼看见他疲惫单薄的身影，立马快步迎上来，伸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、浸满寒气的赶考包袱。
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心疼，却半句不问考题答得好坏，只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肩头。
手落下去跟拍在冰块上似的。
累坏了，咱们先回住处暖和身子。
青竹早就把马车停在巷口等候，看见他走近，立马掀开厚实保暖的车帘，把提前烘得滚烫的手炉直接塞进他手里。
少爷快上车！车厢炭盆一直添着硬木炭，车里从头到尾暖烘烘的。
炭火把车厢烘得跟三月的日头一样，从冰窖子里头进了暖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