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坐在旁边矮木凳上，拿干草碎纸把屋子所有窗缝堵严实，不漏一点冷风。
又往灶膛添了一根松木柴火，火苗猛地蹿高，把半边灶台墙面烘得暖黄。
青竹搓了搓手上的草木灰，小声开口问道：“明天少爷睡醒，身上会不会还发冷？贡院寒气太重。”
林昭慢悠悠拨弄灶膛柴火，火光落在手背上，语气沉稳：“让他好好睡。睡够了，身子自然就缓过来了。”
灶膛柴火静静平稳燃烧，水壶沸腾的嗡鸣断断续续，偶尔夹杂几声柴火炸裂的轻响。
温热的水汽顺着门缝，缓缓渗进正屋卧房。
卧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动静，被子微微摩擦作响。
青竹侧耳听了听，确认人睡得安稳，不再出声打扰。用火钳把灶膛柴火拨匀，稳住文火慢慢烧。
满屋温热水汽顺着廊檐散开，化作薄薄白雾，把整座小院，笼在安静温热的夜色里。
……
林砚从贡院考完会试，在家里足足昏睡了一天多，直到第二日午后，才总算缓过劲来。
这一觉神清气爽，多日的疲惫总算是得到了缓解！
九天待在阴冷潮湿的号舍里，整日趴在石案上伏案写字，地底寒气钻进骨头缝里，浑身僵硬酸痛。
睡了十个时辰，腰背的酸胀消下去大半，只是连日攥着毛笔写字，右手指根还是发胀发僵，活动起来不太利索。
写字的劲攒太久，一时半会散不干净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棉布长袍，站在自家小院里，慢慢转动脖颈、舒展肩膀，把浑身僵住的筋骨活动开，这才抬脚准备出门。
林昭正坐在廊下晒太阳，手里端着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，看见林砚收拾齐整往外走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要出门？”
“考前和苏清沐约好了，三场会试考完，去南城吃羊肉锅。”
林昭放下茶碗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：“正好，咱们闷在小院这么久，也出去透透气。我跟青竹一块去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边的青竹，“别发愣了，换件衣裳，一起走。”
这些天，因为林砚考会试，他也跟着心提起来，都没出去过。
如今总算考完，他也松了一口气！
青竹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，果然沾着两道灶台蹭上的油印子，连忙跑回屋换衣裳去了。
最后三个人一块儿出的门。青竹走在最后头，顺手把院门带上了。
南城那家羊肉锅铺子在一条窄巷里头，门脸不大，青砖灰瓦，门口的旧布帘被热气熏得潮乎乎的，透着一股子羊油和花椒混在一起的暖香。
隔着布帘就能听见里头碗筷碰撞的声响，还有人大着嗓门催店家添汤。
苏清沐已经到了，坐在靠里的小桌前。
桌上摆着几碟小料和一碟剥好的糖蒜，锅底刚端上来还没沸透，水面浮着枸杞、葱段和姜片，热气一缕缕往上冒，把窗户糊出一层白雾。
林昭一进门就朝苏清沐打了个招呼：“苏公子，不请自来，加双筷子不碍事吧？”
苏清沐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：“店家，再加两副碗筷！”
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肩上搭着条发黄的粗布巾，应了一声，利落地把碗筷和两碟小料送过来，又转身去招呼别桌。
青竹没敢上桌，在桌外侧的条凳上蹲下来，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，缩着肩膀等锅开。
锅很快沸了，白浪翻滚。
羊肉片切得薄而透光，夹一筷子往沸汤里一涮，变色就打卷，蘸上芝麻酱和韭菜花，入口鲜嫩不膻。
林昭吃得利落，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念叨。
“这羊不膻，比开封的强。”
青竹蹲在条凳上埋头猛吃，也不吭声，只把碗往锅边又凑近了几分。
两盘肉见了底，苏清沐放下筷子，手里那杯茶端起来又搁下，搁下又端起来，来回两次，到底没喝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片肉，拿筷子拨了两下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林大哥，我姐的婚事，黄了。”
桌上一下子静了。
旁边桌的划拳声还在响，店家端着托盆从过道挤过去，嘴里喊着“借过借过”，那些杂音都往后退了，像是被人拿手拨到一边去了。
林昭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，手里还捏着半块饼。青竹也停了筷子，把碗捧在手里，悄悄往角落里缩了缩。
苏清沐没抬头，筷子拨弄着碗里那片早就凉了的肉：“男方家里给的退婚理由，是守孝。他们家有人过世，守孝三年才过一年，说怕耽误我姐的年纪。
我姐今年十九了，等三年出孝就二十二了，他们不能拖着她。这个理由写在退婚文书上，明面上挑不出毛病。”
林昭没接话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可该传的话一句没落下。”
苏清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声音又沉了几分，“明面上的理由是守孝，可私底下传的是另一套。
说我姐在开封的时候跟人走得近，名声不好，男方家才不愿意要的。这话不会写到文书里，也不会有人当面跟我说，可我走到哪儿都能听见。”
他抬眼看了林砚一眼，又移开了：“那个后生，说的是你。”
林砚夹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，那片肉悬在锅上面停了两息，才慢慢放进沸汤里。
他看着它在水里变白卷曲，捞出来搁在碟子里，没吃，放下筷子。
苏清沐继续说：“退婚本身没什么，我姐本来就不乐意嫁。可问题是，退婚的事已经传出去了。
她今年十九了，本来那门婚事门当户对，退了之后，再想找差不多的人家就难了。谁愿意娶一个被退过婚、还被人传过闲话的姑娘进门？”
他说完这些，茶碗已经空了，他没续水，就那么端着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。
林昭在旁边一直没插话，听到这里，他放下手里的饼，把自己碗里新涮的两片肉夹到苏清沐碗里，又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，全程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