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沉默了一会儿，锅里的汤还在翻，白气把窗玻璃又糊了一层。
当年他才十三岁，在苏姑娘的眼中，不过是个毛头小子。
虽然这古代社会大户人家，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，但他们之间一直有些分寸，并没有单独呆，不应该被拿出来说。
但事情已经发生，若是急于撇清，又显得不够意思！
林砚一阵头疼，这是什么事？
他开口时没什么刻意的安慰，也没急着撇清：“你姐的事，跟我脱不了干系。不管那流言是谁传出去的，用的都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可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刚考完会试，能不能中还不知道，中了什么名次也不知道，一个还没着落的举人，够不着替谁撑腰。”
“你姐的事，我记着了。现在说不了什么，也做不了什么。但要是往后我能有立足之地，这件事我不会当没听过。”
苏清沐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”，又像是想说“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”，但话到嘴边，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两下，捞出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着，嚼着嚼着梗着喉咙咽下去了。
锅里的白汽还在往上冒，窗外的街灯隔着雾气看过去，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黄团子。
林昭重新拿起筷子，往锅里下了新的一盘肉，招呼了一声：“吃吧，肉不老。”
苏清沐咽下嘴里的肉，喝了一口茶，把碗放下，又开口了：“林大哥，我刚才那番话不是故意说给你听、让你心里过不去的。
我姐的事，说到底是我们家自己的烂账，跟你没有半点干系。可我……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这件事得跟你说。不说清楚，我心里难受。”
林砚端着茶碗没喝，听他往下说。
苏清沐捏着筷子，指腹在竹面上来回蹭了两下：“传话的人是我继母，我心里清楚。
她不想让我姐嫁进好人家，怕我姐日后有了靠山，回来跟她对着干。”
这一次出了这种事，苏姑娘别再想嫁入同等门第的人家！
他的声音不大，也没什么激烈的恨意，就是一句一句实打实的话。
“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，好不容易考完会试，什么都没做错，就因为跟我姐弟走得近，被卷进这种乌糟事里。你没做错什么，我姐也没做错什么，可脏水说泼就泼下来了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，没去看林砚，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着，涮熟了也没着急蘸料，就那么搁在碟子里晾着，像是借这点间隙让自己缓一缓。
林砚没有立刻接话，他在锅里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姐是被泼了脏水。我想问问，你姐自己知道是继母动的手吗？”
苏清沐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：“我没跟她说过。她也没问过我。可她是聪明人，心里不可能没数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
林砚说，“她知道自己是被算计的，可她什么都没说，也没跟你说什么，也没找你继母去争。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？”
苏清沐没接话，筷子悬在碗沿上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说明她不想拖你下水。”
林砚说，“她自己被退了婚、名声坏了，她忍了。她知道你要是为了她跟继母撕破脸，你在那个家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所以她把那些话抄进经书里，不吵不闹，也不抱怨。”
苏清沐的筷子悬在半空，好一会儿没动，然后他把那片涮好的肉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着，嚼得有些慢。
像是要让嘴里有点东西才能稳住声音：“可她忍了，我就该当不知道吗？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林砚说，“你知道她忍了，往后你做事的时候心里就有一杆秤。她替你忍了这口气，你不能让她白忍。”
苏清沐没说话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透了。
林砚重新拿起筷子，在锅里拨了两下，把浮着的葱段拨到一边，又说：“至于你继母的事，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？”
“想过。”
苏清沐放下茶碗，“等我有了功名，手里有了能说话的底气，我就分家搬出来住。把我姐也接走。到时候她想拿捏也拿捏不着了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：“这个打算实在。”
苏清沐苦笑了一下：“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是。举人也好，秀才也好，在她眼里就是个还没着落的后生。她不怕我，因为她知道我现在拿她没办法。”
“你姐也没拿她有办法。”林砚说，“可她也没输。”
苏清沐抬头看他。
“你姐是被退了婚，名声也被泼了脏水。可她没低头，没认命，没跟她继母撕破脸也没去求她。
她抄了一整夜的经书，第二天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她没有赢，但也没有输。”
苏清沐听完这句话，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，然后放下碗，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，声音重了几分。
“林大哥，你放心，我姐的事，我绝对不会让她就这么算了。不是现在，但我一定会把这件事翻过来。”
林砚没再说什么，夹了一片新涮的肉放进他碗里：“行了，先吃饭。”
桌上的汤锅还在咕嘟翻滚，蒸汽不停往上冒。
苏清沐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，夹起来吃了。林昭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，这时候才伸手拿过茶壶。
给苏清沐续了大半碗热茶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，说了一句：“肉不多了，再叫一碟？”
苏清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，抹了一下嘴：“叫。”
他朝柜台那边扬声喊了一句，“店家，再切一碟羊肉！”
店家应了一声，厨房方向很快传来切肉的声音。
窗上的白雾又厚了一层，外头的灯影更模糊了，什么都看不真切，只有屋里这一桌的热气裹着人声和锅响，清清楚楚地拢在灯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