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租客栈花销太大，会馆接纳各地同乡举子，免食宿房费。等着放榜这段时日，住在那里最合适。我跟林大哥提过，他让我自己拿主意。
什么时候搬？林砚问，他不准备拦，被人欠人情可以，但经常欠就不好了。
明天一早。行李我已经收拾妥当了。
那我明早送你。
赵守朴微微颔首，神色温和又窘迫：那就有劳你了。
他确实需要人送，带的东西多，又没有那车，自己一个人拿不下！
话音刚落，林昭从灶房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、一碟花生米，轻轻搁在石桌中间，回身又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。
他不落座，斜靠在灶房门框，目光看穿赵守朴眼底的窘迫自卑，只是随口温和发问：明天一早就搬迁？
赵守朴低声应答。
林昭看透他不愿叨扰旁人的心思，不多说教宽慰，只务实安排：我明早早起蒸一锅白面馒头，路上带着充饥。会馆吃食简陋，先备上干粮。
说着转身回灶房，从案板底下拿出面盆，已经开始舀面添水揉上了。
赵守朴垂眸盯着碟里花生米，沉默片刻，声线轻得近乎微弱：多谢林老弟费心。
话音落下，檐下一阵微风扫过，几片迎春花瓣落在石桌上。氛围安静又窘迫。赵守朴起身，默默回后院整理行囊。
他刚走，院外巷风一吹，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天色悄悄阴下来几分，廊下日光淡了大半。苏清沐立在门口，脸色阴沉紧绷，嘴角死死往下抿，眼底压着浓重的烦躁和无力。
他一路走得急，袖子带风，大步跨进院内，无视桌上粥碟礼数，径直坐到林砚对面石凳。
落座时凳子腿磕了一下青砖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双手反复揉搓膝盖，动作焦躁重复，周身气压沉得吓人。
怎么了？林砚收起闲散神色，坐直身子看向他。
苏清沐左右扫了一眼巷口院墙，确认无人窥听，才刻意压低声音开口：我姐的事，出新变故了。继母已经开始给她张罗新亲事。
什么人家？
城南一个远房表兄。
苏清沐随手端起桌上温茶，心绪杂乱仓促抬手，不小心碰到滚烫杯壁，指尖一缩，连忙放下茶碗。
在工部营缮所挂了个从七品的主事，三十五六岁，原配病故，家里带着两个孩子。
继母把这门亲事说得天花乱坠，说我姐嫁过去就是官家太太，日后再生个儿子，日子稳当得很。
林砚眉峰微不可察一蹙，想起羊肉锅那日自己许下的承诺，神色多了几分认真：令姐自己是什么态度？
她一句话都没反驳。
苏清沐垂首，指腹用力摩挲碗沿，胸腔憋着一股少年人护不住亲人的憋屈怒火，声音发闷。
可我知道她不愿意。那人是继母娘家的表亲，天南地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，全靠继母在中间牵线搭桥才在工部谋了个差事。
一个从七品的营缮所主事，离了我爹的帮衬，连官都快当不成了。我姐嫁过去，一辈子都得捏在继母手心里。
他又急又怒，可她不敢说不，因为说不得。
你父亲那边……林砚问。
苏清沐摇头，嘴角压成一条僵直的线，语气又低又沉。
父亲从头到尾没吭声。我姐的婚事，继母定了就算数，父亲连问都不问一句。这不是他头一回不管事了。
我姐的亲事，一直都是继母说了算。上一门退婚的事他没替她说一个字，这一门还是这样。
他攥紧手掌，满心都是自己无功名、护不住亲姐的愧疚。
明明前几日下定决心要姐弟翻身，如今却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继母占了的名分，她点头，就是全家长辈都点头。
你私下找令姐谈过？
谈过。
苏清沐喉结发紧，我说只要她不愿意，我就去找父亲据理力争。
他顿住了，半晌才接着说，可我姐拦着我。她说父亲素来不管后院，后院诸事一贯纵容继母，我出头争辩毫无用处，只会惹继母记恨，往后在家里更难立足。
她劝我别插手。她说女子婚嫁，生来就是这般身不由己，能忍就忍了。
这时代讲究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子女是无法抵抗的！
廊下彻底安静下来，墙外市井人声隔着院墙朦朦胧胧，衬得院内愈发压抑。
林砚看着他眼底的憋屈愧疚，想起此前许诺，语气多了几分笃定：那日羊肉锅我同你说过，你姐的事我记在心上，不会坐视不理。
他条理清晰拆解内里算计：你继母急着促成这门婚事，不止拿捏你姐。她就是趁眼下流言缠身，压低你姐婚嫁身价，草草把她婚配出去。
一来彻底拿捏你姐，二来断了你往后靠姻亲攀附权贵的门路，把你们姐弟死死攥在手里。
苏清沐猛地抬头，眼底一亮：那现在怎么办？
主动权不全在你继母手里。
林砚缓缓说道，那人既是工部从七品主事，又是靠你父亲提拔起来的，在京城根基浅薄。
这样的人要续弦娶妻，必然先掂量掂量对方门第，你姐背后只有你一个还没有功名的弟弟，这门亲事对他而言，好处远不如你继母许诺的多。
他若打听到你姐是被退过婚的人，心里就会有迟疑。只要他那边犹豫，你继母也不好逼得太紧。
苏清沐把这番话在心里反复咀嚼，找到了唯一突破口。
他站起身，拍掉衣摆浮尘，焦躁散了大半：好，我现在就去打听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。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过来告诉你。
他转身迈步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郑重看向林砚，眼底满是感激：林大哥，多谢你。
院门开合一声轻响，人快步消失在巷口。
林昭靠在门框，把全程看在眼里，轻轻叹了一句：苏老爷不管事，后院家事一概不管，任由继室做主。
那姑娘摊上这样的父亲、这样的继母，实在糟心。
他看穿林砚眼下好几桩心事，却不多点破，转而提起正事：对了，昨日收到老家寄来的家书。
母亲写的？林砚抬眼看他。
林昭从怀里掏出折好的粗麻信纸递过去。那信纸对折的印子极深，纸边都起了毛，看得出来揣了好几日的旧痕，是特意等他空闲才拿出来的。
你看看，里面的事跟你都有关系。
林砚接过信纸展开。粗麻纸张上，王夫人字迹工整端正，条理清晰写清两件家事。
第一件，林昭的婚事：王家已经松口，同意两家联姻。
只是王夫人特意叮嘱，眼下林砚在京城等候会试放榜，前途未定，家里不宜大办喜事。
等放榜结果落地，再回乡行纳采定亲礼，让林昭安心留京等候，不必返乡。
第二件，全是家里人挂念他的细碎小事：赵姨娘入春之后身子调养安稳，精神极好，日日惦记他考场受寒，在京城起居温饱；
家中老太太每日早晚去祠堂焚香祷告，只求菩萨庇佑林砚春闱高中，仕途顺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