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彻底亮开，贡院门前的长街就挤满了人。
人挨人人挤人，连个下脚的空都没有。
青石板路面还留着夜里的潮气，凉丝丝的。
可赶来等榜的举子密密麻麻，把整条街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起得极早，天不亮就蹲在墙根底下。跟地里蹲着的蛤蟆似的，一动不动。
两手缩在袖口，脖子一揣，安安静静等着，一动不敢动。
有人熬了一整晚没合眼，眼圈乌青发黑。那双眼睛熬得比墨还黑。
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豆浆，站在人群后头，心思全在榜单上，豆浆凉透了也忘了喝，手里的碗还端得稳稳当当的。
据说京城的豆汁很有名，许多外来的举子都尝过，那滋味让人目瞪口呆！
还有人心急坐不住，围着人群外围来回打转。
走两步就踮脚往贡院里头瞅一眼，看着大门紧闭，又垂头丧气转回来，接着来回踱步。
贡院正门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，死死关着，半点缝隙都不留。那两扇门板比铁铸的还严实。
清晨的风吹过青砖墙顶，呼呼作响。
台阶两侧站着一排排守门兵丁，手里拄着长矛，笔直立着。
一个个面无表情，跟泥塑木雕似的，一动不动。
越是安静，人群心里越是慌，空气绷得紧紧的。
墙根底下蹲着个年纪偏大的老举子，腰都蹲直不起来。
两条腿蹲麻了都没敢站起来。手里攥着一张搓得发毛的护身符，嘴里小声念念叨叨，求神佛保佑自己榜上有名。
人年纪大了，站不住…
他旁边挨着个年轻举子，一样蹲着干等。
两人并排蹲了半天，谁都没心思开口搭话。嘴是闭着的，心是吊着的。
后头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嘀咕。
怎么还不开榜？都等大半个时辰了。
旁边人嗓子干哑，低声回了一句。
往年都是卯时三刻贴榜，还得等一会，急也没用。
嘴上说着不急，脚下却停不下来。
原地来回挪步，靴底一遍遍磨着青石板，把地面蹭得发亮。再走几趟，青石板都能照出人影来了。
人群里零零散散有人闲谈。
有在说近来京城最出名的少年举子，十七岁的林砚。
有人羡慕他年少有才，也有人暗地里藏着几分不服气的嫉妒，都好奇他此番能不能一举登科。
这天一早，林昭天不亮就起身了。鸡叫头遍就醒了，压根没睡着。
心里揣着事，压根坐不住，早饭也顾不上吃。
胡乱套上一件外衫，抬脚就往贡院方向跑。
小厮青竹在后头紧紧跟着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。
烤饼叼在嘴里，跑一路掉一路渣。一边小跑一边喊，让大公子等等自己。
林昭头也不回，脚下步子越迈越快。
昨夜熬了一整晚，满心都是弟弟的前程和家里的期许。
林砚寒窗苦读这么多年，成败就在今日一张榜单，他实在踏实不下来。
主仆二人一路急赶，赶到贡院门口时，街上早已人山人海。
林昭年轻身子利索，侧着身子，硬生生从人缝里挤进去。
青竹紧随其后，被两边人群挤得东倒西歪。人跟面团似的，被揉来揉去。
手里半块烤饼差点挤掉，慌忙叼在嘴里，两手扒着人缝往前挪。
从街口挤到贡院石狮子跟前，足足费了小半个时辰。
林昭靴面踩满脚印，后腰被人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，酸疼发麻。
青竹更狼狈，外衫下摆都被挤歪了，松松垮垮挂在肩上。衣裳歪着，人也歪着。
好不容易站稳脚跟，青竹扯了扯林昭的衣袖。
大公子，我在这儿盯着，您别乱动，小心被人群冲散。
他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黑漆大门，说话都带着紧张。
东边天边慢慢透出金光，晨光一点点铺开，照亮整片青石空地。
就在这时，贡院里头传来一阵闷响。
是门闩被抽开的动静。
厚重的黑漆大门，从里头缓缓推开。
原本勉强维持的人群，瞬间彻底乱了。
所有人争先恐后往前涌，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，身不由己往前挤。
有人鞋子被踩掉，弯腰想去捡，直接被人流推着踉跄好几步。
鞋都踩没了，人也顾不上捡。有人被挤得贴在冰冷的砖墙根上，动弹不得，满脸窘迫。
林昭死死扒着石狮子的底座，指尖扣住狮爪，稳住身形。
踮着脚尖，拼命往门洞里头张望。
不多时，四名差役抬着一张大红榜单走出来。
稳稳挂在大门侧边的木架上。
红底黑字，在晨光里亮得刺眼，一排排名字整整齐齐，清清楚楚。红纸黑字，反着光，刺得人眼睛疼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，整条长街瞬间炸开了锅。锣没敲，人先炸了。
哭声、笑声、喊声、道喜声混作一团，铺天盖地。
有人得中狂喜，站在人群里大喊大叫。
有人名落孙山，脸色惨白，连连后退，差点摔倒在地。看了两眼，脸色就白了，步子也退了。
方才议论林砚的一众举子，全都挤到榜单跟前。
争先恐后扒着木架，搜寻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名字。
林昭顾不上周遭喧闹，凭着一股劲往前挤。
耳边全是嘈杂声响，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他稳住身子，目光死死盯住红纸黑字，一排排快速扫过。
前头都是靠前的名次，名字密密麻麻。
他从上往下看，从排头看到中段，又看到末尾，始终没看见二字。
心口猛地一沉，昨夜积压的惶恐瞬间翻了上来。
在他眼里，四弟永远是最厉害的，不应该没中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