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相信，又退后半步，从头认认真真再找一遍。
一个名字都不敢跳过，眼神死死盯着纸面，看得眼睛发酸。
整条长街挤满了赶考士子，密密麻麻几百号人。
有人蹲在路边捶腿叹气，有人低头默默落泪，有人失魂落魄拖着步子离开。
日光越来越盛，照得榜单字迹格外清晰。
林昭一遍又一遍扫视名单，心里越来越沉。
就在他心头发紧的时候，目光一顿。
榜单中段靠前的位置，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：
开封府，林砚，第十七名。
字迹端正，墨色饱满，明明白白，半点不假。
晨光落在这行字上，暖意融融。
林昭愣在原地，定定看了好几息。
手指悬在名字上方，不敢触碰，生怕是自己看错。手伸出去又缩回来，怕一碰就没了。
周遭的喧闹忽然就远了，嗡嗡的响，像隔着一层东西。
旁边一个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忍不住低呼。
原来这就是那位十七岁的开封奇才！十七名，当真厉害！
林昭这才猛地回过神。这一下，跟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。
熬了一整晚的焦虑、忐忑、不安，一瞬间尽数散去。
满心都是滚烫的骄傲，自家弟弟，真的做到了！
林家世代经商，今日终于出了登科的读书人，能改换门庭了！
他脸上涌现狂喜，不再停留，转身就往人群外挤。
后头有人抱怨推搡，他全然不顾，连声喊着借过。
一把拽住还在踮脚张望的青竹，扯着人就往外狂奔。
一路冲出街口，晨风吹得衣摆翻飞。
日头升到半空，晒得人浑身暖和。
林昭跑得满脸通红，满头大汗，心里却畅快无比。
刚喘上两口气，远处忽然传来阵阵敲锣声。
哐哐的铜锣声响由远及近，清亮透彻，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街上路人纷纷转头张望，有人高声喊道。
报喜的往南边去了！
南边，正是他们租住的小院所在的巷子。
林昭心头一震，脚下发力，朝着南边巷道全力跑去。
跑得太急，袖口被路边枯枝刮到，他浑然不觉。
脚下险些绊倒石阶，踉跄两步，稳住身形继续往前冲。
青竹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，全程不敢掉队。
等林昭拐进巷口，报喜的一行人已经站在小院门前。
两名青衣报差，一人敲锣，一人手持喜报。
身后跟着几个随从，抬着贺匾，巷口围了不少街坊邻居看热闹。
领头的报差清了清嗓子，亮开嗓门高声唱喏。
开封府林砚，本科会试高中第十七名贡士！恭贺高中！
三声锣响，清脆响亮，回荡在整条巷子里。铜锣一响，整条巷子都听见了。
街坊们挤在一处，探头探脑，低声道贺议论。院墙外头，露着一排脑门子。蒙着红绸的贺匾立在门边，只等主人出门揭彩。
这可是天大的喜事，有的人又急急忙忙回家抱孩子，希望能够沾沾喜气！
林昭刚好跑到门口，听完这一句，扶着门框大口喘气。
胸口剧烈起伏，满头大汗，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。
一夜无眠的煎熬、一路狂奔的慌张、寻榜时的忐忑。
到这一刻，尽数化作踏实的欢喜。
他抬手一把推开院门。手还没碰到门，步子先急了。
木门吱呀作响，阳光倾泻进青砖小院。
晨雾还未散尽，老槐树嫩叶随风轻晃，墙角迎春花开得一片金黄。
林砚身着一身干净青布棉袍，静静立在廊下。
听见院门响动，抬眼朝门口看来。
报差看见正主，再次高声唱报名次，声音洪亮利落。嗓门亮堂，隔着院墙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开封府林砚，本科会试高中第十七名贡士！恭贺高中！
字字入耳，清晰无比。
林砚肩头微微一动，神色平稳端正。
连日挑灯苦读、考场九日煎熬、四处周旋避祸、旁人暗中帮扶。
所有的辛苦和不易，此刻全都有了结果。
他压下心底的起伏，上前一步，对着报差躬身行礼。
声音平稳，带着一丝浅浅的温润。
多谢几位差爷辛苦奔波。
报差笑着回礼，递来一张盖着礼部官印的红纸凭证。红纸盖着官印，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是稳的。
这是官方名次凭据，公子收好。
林昭连忙上前接过，仔细核对无误，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。
按照京城规矩，报喜需打赏。
林昭伸手摸出十两纹银，又抓了一把碎银。
钱早就备好了，就等这一声锣响。双手捧着递过去，礼数周全。
些许薄礼，几位差爷拿去买杯酒解渴。
领头报差掂了掂赏银，笑意更浓，这家人真大方，连连拱手道贺。
少年英才，日后定然平步青云！
一行人谢过赏银，敲锣道谢，抬着贺匾热热闹闹离去。
待人走远，巷口恢复安静。
林昭蹲下身，亲手掀开贺匾上的红绸。
文运昌隆四个大字，笔力浑厚，端正大气。四个大字，端正大气，看着就提气。
他站起身，转头吩咐青竹。
把贺匾抬进堂屋，摆正放好。
青竹应声照做。
院门刚合上，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青竹开门一看，是苏清沐跑了过来。
他满脸通红，满头是汗，发髻散乱，腰带歪斜，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。腰带歪着，发髻散着，跟遭了贼似的。
身后跟着几个小厮，都是出去打探榜单消息的。
苏清沐撑着膝盖大口喘气，一抬头就高声喊道。
林兄！我知道了！第十七名！我从南城一路跑过来的！
他喘匀了气，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和踏实。
你真的中了！
林砚看着他狼狈的模样，心中也有难以抑制的欢喜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听见锣声了。
苏清沐嘿嘿笑了两声，又絮絮叨叨开口。
我刚听到消息，慌得脚下都不稳，差点摔在路上。一路跑过来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他站在门口迟疑片刻，轻声道。
那我就不打扰你忙活了，过两天我再来找你说话。
林砚应了声好，苏清沐才转身快步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