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全程从容应对,礼数周全,待人温和,不会冷淡别人,也不会过分热络,相交永远留三分余地,说话从不说满。
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他的笑脸一直没变过,分寸也没乱过。
快到午后,登门的人才渐渐变少,最后只留下一位穿灰布长衫的同年,旁人全都走了,唯独他久坐不肯离开,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科举文章、京城风土。
别人都走了,他还坐着,摆明了有话没说完。
闲谈气氛慢慢淡下来,他忽然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题,仿佛随口一问:“林兄弟,放榜之后,可有想好去哪一部门观政?”
这话看着漫不经心,问的可是压轴的重头戏。
这话听着平常,实则暗藏心思。
新科贡士观政的部门,直接决定入仕的起点,选哪一司,亲近哪位官员,全是明确的站队信号。
林砚端着茶碗的手稳稳不动,神色如常:“还没有盘算这些,先安稳熬过殿试再说。”
灰衣同年笑了笑,装作没听见这话,继续劝道:“户部近来正好缺人手,听说到处寻觅能干的年轻士子。
你在户部那边早就有了名声,若是愿意,这条路现成摆在眼前。”路是铺好了,就等他迈脚上去。
这话已经说得十分直白,等于主动给他铺好门路,就等他点头应允。
林砚放下茶碗,抬眼看向对方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:“多谢兄长好意。只是殿试近在眼前,眼下我只求安心备考。
去哪个部门,都是殿试结束之后才要考虑的事。”多谢好意,可路怎么走,得自己选。
灰衣同年盯着他看了两息,见他神色坚定,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,便不再继续劝说。
又坐了一小会儿,起身告辞。
林砚送到院门口,那人走出几步,脚步比来时急促不少,在巷口拐角顿了片刻,像是想回头再说些什么,最后还是径直离开了。
走到巷口停了一下,终究没回头。
等人彻底走远,小院终于彻底安静,一整天的喧闹尽数散去,只剩下满院暖阳,风吹树叶沙沙轻响。
林昭把桌上所有茶碗收拢到木盆,蹲在井边清洗,哗哗水声衬得院子格外清静。
一边搓洗碗碟,一边低声吐槽:“这人句句都在给你画大饼,算计得明明白白。”
顿了顿又补上一句,“单单今天待客用的茶叶,花的钱都够咱们半个月吃食开销了。”
茶叶比肉还贵,好在茶叶钱没白花。
林砚没有立刻答话,独自在院里站了片刻,走到墙角一丛迎春花旁,伸手轻轻碰了碰开得最盛的一朵小花。
春日的花瓣被太阳晒得温软,指尖一碰,他稍稍停顿,随后收回手,转身走回廊下坐下。
望着地面交错的树影,他开口,声音轻而沉稳:“今天上门的这么多人,十个里有八个,都是来打探虚实、算计前程的。”
……
连着好几天,自家小院的院门就没关严实过。
来登门道贺的同榜书生、同乡,还有好些拐弯抹角攀交情的人,一波接着一波络绎不绝。
待客的两罐雨前好茶早已经见了底,桌上粗瓷茶碗磕破了一只碗角,案头堆着层层点心油纸。
就算每日清扫两三回,院里地上总还落着零碎糕饼渣子。
青竹日日守在灶房烧水煮茶,一趟趟拎着滚烫的铜壶来回穿梭待客。
一直挨到第三天傍晚,天色慢慢暗下来,林砚才送走最后一位来客。
那中年读书人脸上堆着客套笑意,连林砚是哪里籍贯都说得颠三倒四,嘴里满口仰慕客套,半分真心道贺的意思都瞧不出来。
连人家是哪儿人都没弄明白,也敢上门道贺,这脸皮倒是够厚实。
院门一声合上,院里终于清静下来,耳边只剩晚风刮过院墙的轻响。门一合上,满院子的客套话跟着一块关在外头了。
林砚独自坐在廊下,目光落在桌上一排沥干水渍的茶碗。
檐下烛火轻轻晃动,水珠沾在碗沿,映出细碎昏黄的光。他随手拿起一只瓷碗,碗底早凉透干透。
对比头几日待客时,端上桌还带着余温的茶碗,此刻掌心触到一片冰凉,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。
这般日日热闹门庭,说到底不过是河面薄冰,看着厚实,底下全是空冷的河水,虚浮得很,人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空的。
林砚心里明白,放榜之后这些登门祝贺,都只是表面应酬。
真正决定后半辈子仕途高低的殿试,才是压在所有新贡士心头的大关。
头两日上门的,大多是想打探朝堂派系、各方风向的同榜学子,每一句回话都得谨小慎微,步步留神;
第三日来的,大多是隔了好几层远亲的同乡,嘴上尽是客套寒暄,不用费心深究内里心思,可哪怕只是简单应付,心神损耗半点不少。
待到夜里回房,书桌上砚台里的墨汁早干得硬邦邦,一层干墨牢牢粘在砚台底部。
他对着砚台静静坐了半晌,浑身骨头都泛着酸软,连抬手研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可心里紧绷的那根弦,依旧半分不敢松。
没完没了的人情应酬,既耗功夫又磨心神,殿试备考再也耽搁不起,是时候收束杂念,安下心埋头读书了。
接连三日没得半分清净,第四天天刚蒙蒙亮,林昭就寻来一张干净白纸,提笔写下闭门温书,恕不待客八个大字,牢牢贴在院门外头。
八个大字往门板上一贴,比什么客套话都好使。
又提前跟掌柜的打了招呼,往后但凡有人来找林砚,一律代为婉言回绝。
隔壁院住着一位老秀才,清早端着水盆出门,路过院门瞥见门板上的白纸,沉默着看了两眼,什么都没多说,转身回了自家院子。
灶房边上的青竹远远瞧见门上告示,没有出声,只悄悄松了长长一口气,转身回去把铜壶里剩下的凉水尽数泼掉,总算不用整日烧水待客。
这一日的小院,难得安安静静,再无外人叨扰。门板上的字一贴,满院子的清静总算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