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放到会试阅卷,这篇文章足够拿上等评价;可若是送到御前阅览,未免太过平淡普通,没有半点出彩独到的见解。
文章挑不出毛病,也找不出亮处,平平整整一篇,就是少了口气。
心头憋着一股郁结,他起身走出书房透气。
暮色沉沉笼罩小院,屋檐下光线昏暗,墙角一丛迎春花只剩一团模糊浅黄影子,晚风卷着槐树叶,沙沙作响。
林昭端着一盏油灯从灶房走出来,见他独自站在院中发呆,没有上前打扰,只把灯盏轻轻搁在廊下石桌上,又转身回屋忙活。
昏黄灯火拉长老槐树的影子,树影随风轻轻摇晃,衬得整座小院安安静静。
林砚站在灯下出神,在心里一遍遍复盘方才写的策论框架。
通篇章法工整,立意挑不出错处,可从头到尾都停留在浅显说理,不敢深挖问题根源。
行文处处留余地,凡事点到为止,追根究底,是自己心底尚存顾虑,怕话说得太过直白,失了君臣相处的分寸。
站了半天,看着是发呆,脑子里已经把那篇文章来回拆了三遍。
可转瞬之间,他便想通透内里关键。
会试只求安稳不出差错,殿试却绝不会只满足于及格水平。
帝王高居金銮殿,看过千百篇四平八稳、毫无新意的文章,想要见到的,是读书人胸怀天下的魄力,敢于直面朝政弊病的独到想法。
一心只求无过,注定没法在众多学子里脱颖而出。
想通困住自己的这层枷锁,林砚心头豁然开朗,快步折返书房,铺开一张全新干净的宣纸,从头重写治河策。
这一下想通透,步子都快了三分。
这一次落笔再不瞻前顾后,先前两处卡壳的难点,尽数拆分细化:何为因地、如何制宜,分南北河道不同状况逐条写明。
天色已经彻底黑透,书房烛火轻轻摇曳,暖融融的灯光透过窗纸,落在铺开的文稿上,淡淡的墨香在屋里缓缓散开。
林砚抬手揉了揉酸胀发麻的手腕,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推门声响。
林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,面条上铺着金黄的荷包蛋,撒上一把鲜嫩葱花,白面麦香混着葱油香气,填满整间书房。
面一进门,满屋子的墨香都被葱油味盖过去了。
他把瓷碗轻轻搁在桌角,语气藏着藏不住的心疼:从午后坐到天黑,一刻不曾歇一歇,先吃口面垫垫肚子,别熬坏了身子。
林砚伸手接过面碗,咬下一口筋道面条,滚烫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腹中。
连日应酬待客、埋头苦读积攒下的疲惫,被这一点人间烟火暖意冲淡大半。
他抬眼看向兄长,眼底带着思虑通透后的笃定,也藏着面对殿试的一丝忐忑:大哥,殿试策论里头的门道,我如今总算摸明白了。
只是写出来能不能合圣上心意,终究还要看几分机缘。
……
殿试定在了三月二十。
从放榜到殿试,中间只隔了半个月光景,比会试歇息的时日还要短上不少。
林砚心里清楚,这五天算不上温书备考的空闲,说白了,就是留给新晋贡士缓神、学规矩的日子。
真才实学、十年寒窗的底子,早在放榜之前就磨得扎扎实实。
剩下这点时日,再怎么突击也难精进,只求不出差错、熟透宫廷礼数便够了。
后面的时间里,林砚一概闭门谢客,不赴应酬、不接拜访。
每日固定练一篇殿试策论,余下大半功夫,全都用来琢磨宫里的规矩礼仪。
五天里除了磨墨就是磨膝盖,策论练了,跪拜也练了。
闲来无事,他就在自家小院,以青砖为地,一遍遍练习跪拜起身。
照着心里记熟的礼数要领,一点点校正身形动作,不敢有半分马虎,生怕临场慌乱出错,误了自己的前程。
青砖地都叫他跪出两个浅坑来,膝盖上的淤青比墨迹还实在。
三月十八这天,礼部特意差人上门传话。
告知所有本科新晋贡士,第二日天刚亮,务必到礼部衙门集中,统一学习殿试全套礼仪章程。
次日天还没透亮,林砚便早早起身出门。
赶到礼部前院空地时,场上早已站满了人。
乌泱泱两百多号人,清一色青布长衫,都是同科上榜的贡士。
偌大的院子安安静静,没人敢交头接耳,空气里透着一股子紧绷拘谨的气息。
众人列队站得整整齐齐,如同田里排布均匀的青苗,规整肃穆。
两百多号人站成一排排的,比田里的秧苗还齐整,大气都没人敢喘一口。
不多时,一名身着墨绿官袍的礼部主事,从正堂缓步走了出来。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卷宗册本的文吏,看着沉稳干练。
这位主事四十出头,面容清瘦,说话干脆利落,嗓音不高,却能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,后排之人也能听得真切。
诸位皆是本科新科贡士,数日之后,便要入宫面见圣上。
宫廷规矩,和你们往日所见乡俗、书院礼数全然不同。今日便将殿试章程、进退礼仪、各项禁忌一一讲清,你们仔细听、牢牢记。
须知记错一条规矩,乱一次礼数,丢的不只是脸面,更是毕生前程,万万马虎不得。
这话从主事嘴里出来,比戒尺还沉,砸得人心里一紧。
他稍稍停顿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众人,神色严肃。
第一,定入场时辰。殿试当日寅时三刻,所有贡士务必在午门外集合点名。
午门乃是皇宫正门,寅时三刻天色未明,你们各自算好路程时辰,宁可早到等候,绝不可迟到。点名不到者,当即除名,再无补救机会。
话音落下,人群里隐约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又连忙死死屏住气息,不敢出声。
第二,定入场次序。点名核验完毕,礼部官员依照会试名次,将众人分东西两列列队。
点名之后,礼部官员按会试名次排成东西两列。本科会试榜首居东列首位,第二名、第三名依次顺延,直至末尾。”
第三,定跪拜行礼。圣上登临太和殿之后,鸿胪寺鸣赞官高喊跪礼,众人一同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跪姿务必端正,叩首需额头贴地,起身整齐划一。礼毕之后,再依名次顺序,前往保和殿两庑划定席位落座。每席配有矮案、笔墨纸砚、清水一盏,一应齐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