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到三跪九叩的礼数，主事特意加重语气，再次环视全场叮嘱。
所谓三跪九叩，乃是三跪、每跪三叩首。一跪之内，三次额头触地、三次抬头，往复三次，凑足九叩之数。
不可接连快叩，不可少叩漏数，一步错，便是礼数有亏。
第四，定答题规矩。辰时整，内侍官将御制策题黄榜，悬挂于保和殿前。
众人看清题目，返回各自席位即可动笔答题。殿试只考一道策论，无八股、无试帖诗。
答题时辰自辰时至申时，整整四个时辰，中途不休息、不供给膳食。干粮仅限白面饼、馒头，其余吃食一概不准携带。申时鼓声一响，无论文章作答完毕与否，一律停笔封卷。
第五，定退场规矩。交卷之后，所有人依入场原序列队，原路从午门退出皇宫。
宫内禁止逗留、禁止回头张望，全程肃静无声，不得有半分逾矩举动。
五条核心规矩尽数讲完，主事又让人铺开皇城舆图，对着图纸，将入宫路线、落脚位置、进退次序逐一指明。
午门进、金水桥过、太和门穿、丹陛行礼、保和殿落座，每一处流程都讲得明明白白。
随后文吏搬来蒲团，主事亲自下场示范三跪九叩的全套动作。
脊背挺直、双手叠放膝前、额头轻贴蒲团、起身稳当不晃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，规整标准。
示范两遍过后，便让全场两百多名贡士就地实操练习。
青砖地上，众人齐齐跪地起落，一遍遍反复操练。
年岁偏大的老贡士，双膝磨得又酸又胀，堪堪咬牙坚持；
年轻学子动作僵硬，一举一动小心翼翼，生怕出错。
偶尔有人腿脚发酸，也只敢趁着官吏转头的空档，悄悄活动两下，不敢明目张胆偷懒。
跪下去容易，站起来难，膝盖头比脑袋先记住了规矩。
林砚跟着口令一遍遍跪拜起身，额头上沾了薄薄一层砖灰，膝盖麻木得几乎失了知觉。
身子虽累，心里却半点不敢松懈，一边练，一边默记每一处动作细节。
这古代面圣若是出了岔子，那可就是灾难，掉脑袋不至于，但多少会影响往后的仕途！
待全场众人跪拜动作练得整齐划一、无一人出错，主事才准许众人起身。
又细细叮嘱了一堆细碎禁忌：入宫不可佩戴玉佩香囊、腰带需素净无纹饰、靴底擦拭干净行路无声、答题不可左右窥探、交卷卷面平整不得折角。
最后，每人分发一册《殿试仪制》，册子上将所有规矩禁忌写得清清楚楚，连抬手落脚、手掌摆放的细节都一一标注。
林砚将册子贴身收好，跟着散去的人流，缓步离开礼部衙门。
回到小院时，林昭正无聊，一眼就看见他膝盖泛青、步履发沉。
学了一日礼仪，定然跪得膝盖肿痛难忍吧？
林砚轻轻点头，拖着酸胀双腿，坐到廊下石凳上，取出怀里的仪制册子细细翻看。
林昭转身从灶房端来一碗温水递过来，轻声问道：所有礼数都记熟了？
条条句句都记下了。
林砚低头翻着书页，缓缓回道，跪拜起身都是死规矩，练熟便不会出错。真正难的，是后天站在金銮殿前，当着圣上与满朝文武的面，还能稳住心神，稳稳答题。
他稍稍停顿，语气沉了几分。
我私下打听了，当今圣上登基近二十年，御下向来严苛。到时候大殿之上天子端坐，两侧百官林立，数百贡士齐聚殿前，要说心里不慌，那是假话。
说不慌是假的，可慌也得稳住，这一关谁也替不了他。
林昭没有多言，只是沉默片刻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，无声以示宽慰。
殿试前一夜，林砚将《殿试仪制》从头到尾通读一遍，重点礼数反复默念确认，确保无一处疏漏，这才吹灯安歇。
册子翻到最后一遍，心里过了三遍，才敢吹灯躺下。
窗外夜风轻缓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犬吠，小院静谧安稳。
他闭眼调匀呼吸，压下心底那一丝忐忑心绪，不多时，便沉沉睡去。
三月二十，寅时二刻。天色漆黑未亮，小小小院已然亮起灯火。
青竹摸黑起身，烧水煮面。
灶膛柴火噼啪轻响，火光映在脸上，添柴的手轻手轻脚，不敢弄出大动静，生怕惊扰了林砚歇息。
灶膛的火都压着燃，怕把屋里那盏灯惊灭了。
林昭蹲在灶房门口，将手炉填满烧透的炭火，裹上两层厚棉布，递到林砚手中。手炉裹得严严实实，比他还怕冷似的。
晨间宫外风凉露重，路上揣着暖身，进宫之前再放到马车上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