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茶楼小姐身上的香味,厚重浓烈太多。马队刚拐过巷口,楼上瞬间炸开一片笑闹声。
不少女子扒着栏杆,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。手里拿着香囊、手帕,不停朝着马队比划摇晃。
一个穿桃红裙子的女子,捏着一朵绢花喊话。
“状元公——好歹回头瞧一眼呀!”
周围一群人跟着起哄,清脆笑声顺着长街回荡。
这是被调戏了?
林砚不敢扭头,他怕引起更大的波澜!
但他听得清清楚楚,身后探花的马蹄猛地一顿。
估摸着是有轻软的小东西,落在了他身上。两息过后,身后传来探花一声压抑的轻咳。
想来是被这浓重的脂粉香气,呛得不轻。紧接着响起榜眼温和又无奈的声音。
“探花郎,楼上递来的物件,切莫收进怀里,失了规制。”
探花没有应声回话,安安静静的。
林砚不方便回头去看,单凭动静就能猜出大概。后面肯定又落了不少香囊、绢花之类的小东西。
物件都轻,落在衣袍上没声响,也伤不着人。就是躲不开,避不过,格外让人窘迫。
街边看热闹的百姓,哄笑声更大了。
议论声一阵一阵,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。
“你看探花郎脸皮薄,反倒状元公最沉得住气!”
“状元公年纪最小,看着最腼腆,不好意思看姑娘们!”
一点点淡红,从林砚的耳根慢慢爬上来。灼热的感觉顺着耳尖,一直烧到下颌边上。
正午太阳照在红袍金线上面,亮堂堂的。他本就皮肤白,这一泛红,耳根的淡红格外显眼。
手上抓缰绳的力道稳稳当当,半点不抖。可耳尖藏不住的窘迫,早就被百姓看了个透彻。
众人只当少年状元脸皮嫩、性子腼腆,没人故意打趣。
走过风月巷,街道慢慢变窄。
看热闹的人群也稀疏了不少,没刚才那么拥挤。队伍行进的速度再次放慢,前面就是孔庙的朱红大门。
差役收起铜锣,不再敲打出声。
街边百姓也自觉往后退,压低了说话声。
没人敢大声喧哗,对着圣贤庙堂,人人心里存着敬畏。
孔庙门前的大青铜香炉,青烟直直往上冒。整座庙门大大敞开,门口白玉台阶下,站着一排礼官。
个个穿着深色祭祀礼服,早早列队等候。看见状元马队到来,两名礼官快步上前接引。
林砚翻身下马,靴子稳稳踩在宽大青石地上。
这一步落地,比先前在牌楼前稳当太多。
他抬手整了整领口衣襟。
一整日游街奔波,大红袍被体温汗水浸得发软。原先硬邦邦磨脖子的衬里,此刻已经贴合温顺。
又抬手扶了扶帽子侧边的鎏金花枝,把仪容收拾齐整。他下意识回头,扫了一眼身后的榜眼探花。
探花低着头,趁着礼官引路的空档,偷偷忙活。悄咪咪把怀里藏的东西往宽大袖筒里塞。
一枚绣花香囊、一朵彩色绢花,还有个小小的银饰。旁边的榜眼腰背笔直,端正看着庙门,假装没看见。
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微微翘了翘,又赶紧抿平。藏起那点看热闹的戏谑笑意,半点不露。
林砚收回目光,不再多看,抬步踏上白玉石阶。
探花赶紧跟上,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。
像是想借着走路的动静,盖住自己藏东西的窘迫。
日头偏过正顶,稍稍往西斜了一点。
阳光从庙门檐角斜斜照落下来。
红袍上的金线被照得闪闪发亮。
随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光点轻轻晃动。
十七岁的少年状元,稳稳走进孔庙朱门。
身后整条长街的喧闹、人潮、笑闹。
全都被厚重的庙墙一下子隔在了外头。
瞬间安安静静,落针可闻。
庙里格外清净,只有香炉青烟丝丝缕缕飘着。
慢悠悠悬在半空,久久不散。林砚依照礼仪,磕头拜了下去!
额头抵着微凉的席面,香火气从铜炉里漫上来,不浓,却一直悬在鼻尖没散。
他脑子里闪过后世那些段子。
表情包、截图、评论区里的嘲讽,还有那些拿孔子当靶子骂了几百年的话。
那些画面碎碎的,不成片,却挡不住地往外冒。
跪在塑像跟前,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,眼前这个被香火熏了一千多年的老人,跟后世那些被涂得面目全非的形象,根本就是两个人。
那些被后人糊上去的东西、拿来压人的东西、被人拿来当靶子打的东西,跟他本人没什么关系。
他就是一个乱世里教人读书的老头儿,收的学费是几条干肉,说的话是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,干净得像一碗清水。
后世那些骂名,不该他背。
他重新合上眼,缓缓俯身,额头贴住蒲团,拜得比方才轻了些,也实了些。
拜的是那个坐在树下跟学生闲聊、教人读书做人的老人。
那些后人穿凿附会的东西,跟眼前这尊塑像没半点干系。
香灰落了一截,他听见细碎的断裂声,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也跟着悄无声息地化了。
起身时,他看了一眼供案上的供品,一碟干枣、一碟花生,再朴素不过。
那个裂了皮的干枣安安静静搁在碟沿上,像是替那个老人说了句什么。他没再深想,退后半步,又拱手作了一揖。
外头尘世所有热闹喧嚣,尽数被庙堂隔绝。
从清晨传胪大典就紧绷的心神。
到这一刻,才算真正松下来,有处喘息。
这么多年寒窗苦读,日夜啃读圣贤书。
夜夜灯下练字、苦研经义对策。
为的就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,拜谒先圣。
无数个伏案苦熬的日夜,一幕幕浮上心头。
少年静静跪在蒲团上,沉下心来。
把一路游街的局促、腼腆、窘迫,尽数放下。
在满殿肃穆青烟里,踏踏实实,拜谢圣贤功名。
传胪大典散了之后,林砚从牌楼下转身走进巷道,绕了两条街才坐上等候的马车。
车帘一落,外头那些锣鼓、喝彩、人声全被隔在帘子外头,车厢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。
林砚靠着车壁坐了半晌,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大红状元袍,衣摆沾了一点灰,大概是方才下马时蹭到的。
他伸手拍了拍,灰没拍掉,索性不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