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胪大典的钟响余韵慢慢散干净，御街夸官的满城喧闹也渐渐落了。
天色还没彻底黑透，礼部长街两边的灯笼，已经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。
一串串羊角宫灯顺着长廊排开，暖融融的光铺在青石板上，映得整座礼部正堂亮堂堂的，跟白日里一样敞亮通透。
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挂在檐下，晃悠悠地亮着。
今夜是三年一回的琼林宴，专请新科进士赴席。
琼林宴这个名字，听着雅致，其实说白了就是朝廷给新科进士办的一场接风宴。
考了那么多年，过五关斩六将，乡试、会试、殿试一路熬过来，几百号人终于熬出头了。
朝廷总得摆几桌酒，让这些新晋的读书人认认门、见见人，知道往后在谁手底下吃饭。
这顿饭的名字就叫琼林宴。
跟状元游街、传胪唱名一样，是整个科举流程的收尾仪式。
考生们从入场搜检到殿试答题，一直是单打独斗；
琼林宴是头一回以“朝廷预备官员”的身份坐在一起。
酒桌一摆，座位一划，三六九等清清楚楚：状元坐哪，榜眼探花坐哪，二甲三甲坐哪，礼部官员坐在哪。
一顿饭的功夫，就把往后朝堂上的规矩提前教了一遍。
琼林宴最初设在琼林苑，所以叫了这个名。
皇家园林，不是谁都能进的，新科进士能在那儿吃一顿饭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：进了这个门，就不再是普通读书人了。
皇帝为什么要办这个宴？说白了，就为两件事。
头一件，收心。
这些新科进士，寒窗苦读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圣贤书、功名路，不知道自己将来要替谁办事、听谁调遣。
琼林宴上，皇帝露个面、讲几句话，再让礼部官员把座位排好、规矩讲透，这些新科进士自然就明白！！
“我以后是朝廷的人，是给皇帝办事的。”一顿饭的功夫，就把心收了。
第二件，做给天下人看。
科举开考，朝廷选才，这戏码唱了上千年，光有考试不够，还得让人看见考上了有什么好处。
御街夸官，满城百姓都瞧见了；琼林宴上坐一坐，满朝文武也瞧见了。
两下一凑，“读书能出头”这件事就彻底坐实了。
天下寒门子弟看见状元游街的热闹，自然愿意埋头苦读；
地方官员看见新科进士在琼林宴上端坐，自然知道该好好办学、多送生员。
这是一套完整的戏码，每一折都不能少。
对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来说，琼林宴更是一面镜子。
他坐在上首，看着底下满堂新面孔，里头有十七岁的少年、有四十岁的中年、有熬了大半辈子的老贡士。
这些人往后要替他办事、替他管地方、替他打仗、替他收税。
一顿饭的功夫，就能看出这茬人的成色：谁有底气、谁怯场、谁会说话、谁闷头喝酒。心里大致就有数了。
琼林宴从来没考过一道题，却比任何一场考试都能看出一个人的分量。
历史上，琼林宴上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，最后能记住名字的没几个。
状元也不一定走得远，探花也不一定爬得低。
可在开席那一刻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，都是新科进士，都穿着崭新的官袍，都在等着吃那顿改变命运的饭。
那顿饭的滋味，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。
可这一科的宴席，跟过去百余年的每一次，全都不一样。
本朝开国一百多年，年年开科取士，从来不缺能人才子。
有年少探花，有年轻榜眼，可唯独从来没有过十七岁的状元。
传得比春日柳絮还快，游街还没结束，满城已经没人不知道了。
这个消息，不过是游街夸官的半个时辰，就传遍了整座京城。
街头茶楼的说书先生，惊堂木拍得啪啪震天响，嘴里字字清亮，传遍整条街巷：
“本朝立国百余年，从未有十七岁独占鳌头之人！”
“今科开封林砚，年少登顶，是百年难遇、能写进史书的稀罕事！”
惊堂木一拍，满堂茶客都跟着瞪圆了眼睛。
消息传得飞快，上至豪门府邸，下至市井小巷，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就连巷口摆摊卖糖葫芦的老汉，都能拉着路人感慨两句，说旁人半生苦读碌碌无为，人家十七岁就成了当朝状元，实在天差地别。
礼部正堂里头规矩森严，灯火通明，半点不乱。
三百名新科进士，全都按着名次依次入席，排位层层分明。
头甲三人坐在正中间最尊贵的主位，待遇分得清清楚楚。
状元单独一桌，摆的是银壶金盏、描金碗筷，样样精致贵重。
榜眼和探花同坐一旁合席，用的虽是上等官窑器皿，却比状元次了一等。
一金一银，一席独坐、一席对坐，细微的等级差别。
碗是金的，壶是银的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，跟外头那些粗瓷碗不是一回事。
林砚换下了白日耀眼的状元红袍，重新穿上一身干净靛蓝长衫。
他独自一人坐在正中主位，端端正正，模样沉稳得体。
面前的金碗被烛火照着，泛着温润的亮光，碗沿厚实沉手。
指尖碰到薄薄一层金箔的时候，他心里也跟着沉了几分。
外人看着他坐得端正体面、从容不迫，实则脊背一直绷得紧紧的。
掌心藏着散不去的薄汗，半点不敢松懈。面上稳得像块青石板，后背却绷得比弓弦还紧。
这状元果真是万众瞩目，处处跟别人不一样！
说到底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，虽然两人为人，也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！
骤然被推到万人仰望的最高处，满堂高官、百年规矩、朝野无数目光齐齐压过来，他只能硬装沉稳。
右手边的席位，榜眼与探花并肩坐着，心境截然不同。
榜眼已经年过四十，大半辈子耗在寒窗苦读里。
数次落第、年年蹉跎，熬到中年，才好不容易挤进一甲名次。
从落座开始，他就沉默寡言，神色平静得有些淡漠。
席间人来人往、笑语喧嚣，他始终端杯自持，礼数周全。
不多说一句话，不随便笑一声，更不会主动去看正中的少年状元。
他端着酒杯坐那儿，像棵种了大半辈子终于开了花的老树，说不上高兴，也谈不上伤心。
他敬皇上圣意、敬科举名次、敬朝堂规矩。可心底藏着几十年寒窗磨出来的酸涩，和难以抹平的落差。
苦读二十余载，熬白头发、耗尽青春，最后却输给一个堪堪成年的少年，这份滋味，再客套也掩不住沉郁。
席间有人随口聊起殿试策论，榜眼端酒杯的指尖轻轻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