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琼林宴灯火特别亮，把整个大堂照得干干净净。
角落里一点黑影都找不着，处处亮堂通透。像个透亮的水晶盒子，把人装在里头。
满桌的碗筷酒盏摆得齐齐整整，被烛火映得发亮。看着规整又体面，透着皇家宴席的庄重。
大堂边角坐着一班乐工，丝竹曲子放得轻轻的。
调子慢悠悠绕着房梁飘，刚好盖住底下人小声说话的动静。曲子听着是轻的，可底下那些话比曲子沉多了。
宫内的内侍端着托盘来回奔走，脚步轻得没一点声响。
个个动作稳妥规矩，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御壶倒出来的酒是琥珀色的，倒进金碗里轻轻晃动，细碎的光影跟着摇摆，看着精致又金贵。
林砚坐在宴席正中的主位上，面前摆着沉甸甸的金碗。
碗身贴着金箔，烛火一照，亮着薄薄的一层光。碗沿摸着发凉，指尖一碰，就能感觉到透手的冷意。
跟前的描金筷托干干净净，一双筷子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。
满堂的灯火都落在他身上，坐姿看着端端正正。
外人看着沉稳得体，没人能看出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坐得四平八稳，可那口劲一刻都没松过。
贴身的里衣被汗浸得发潮，凉丝丝贴在皮肉上。从落座开始，他整根身子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。
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，这个状元来的名不副实，他心中清楚！
只是席间的闲言碎语，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、更直白。
身后侧边传来一道压低的说话声，音量拿捏得极巧。
近旁两桌人都能听清，摆明了就是故意说给他听。话是说给他听的，音量却拿捏得刚好让旁边几桌都能接住。
“会试才考第十七名，殿试直接就成了状元。这么大的跨越，本朝开科取士这么多年，从没见过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，慢悠悠补上一句，话里带着深意：“都说皇上御笔亲点另有考量，只是这份心思，没人能猜透。”
旁边有人轻轻应了一声，没人接话，也没人出来反驳。
这片刻的沉默，说白了就是暗地里默认、跟着猜忌。
林砚头也没回，他能清晰感觉到，二甲前列有一道刺眼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。
那人会试考了第四名，名次稳稳压过他一头。谁知殿试发挥失利，落到第五，没进头甲。
心里憋着一口恶气，从放榜到现在，一直没纾解开。
二甲第五放下手里的酒杯，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。
特意抬高了声调，周遭几桌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字字句句都带着挑刺的味道，明摆着不服气：“会试第十七名都能当状元，那会试头名的卷子该多厉害？可惜没机会好好瞧瞧，实在让人心里好奇得很。”
这话听着像好奇，实际上比刀子还扎人，明摆着说他不配。
旁边坐着的几个新科进士纷纷停筷，互相交换眼神。
没人凑趣搭话，也没人出声劝解一句。满堂人的默认，就是最无声的排挤和打压。
这琼林宴上，第二和第三名小声谈话，第四第五名谈笑风生，只有他这个第一名没人搭理！
他稳稳放下手里的茶盏，身子微微侧过去。
人不起身，声音平稳从容，刚好能让那一桌的人听得一字不差：“兄台说得没错，会试十七、殿试头名，确实少见。但会试和殿试，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会试考的是经义文章，拼的是平日里读书的底子。殿试考的是实务对策，看的是治理天下的真本事。两套评判的规矩完全不一样，名次起落再正常不过。”
他目光稳稳落在那人脸上，坦荡淡然，没有半点火气：“兄台若是真对殿试评判有疑虑，大可以过后登门，请教各位阅卷大人。
他们亲笔写的朱批句句有据，比席间闲话靠谱得多。”
这一番回话有理有据、不卑不亢，直接堵死了对方的阴阳怪气。
二甲第五的脸色瞬间僵住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想争辩。
旁边同科的人立刻递来眼色，暗中死死拦住了他。
他心里清楚，万万不敢当众闹事，坏了琼林宴的规矩。
只能硬生生咽下满心的不甘，端起酒杯一口闷尽。喉结重重滚动，把一肚子的憋屈和不服全数压回心底。
林砚慢慢转回身，重新坐直了身子。
借着垂眸的动作，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。那口气吐得无声无息，可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轻了半两。
刚才面上看着稳如静水，心里实则绷到了极点。
这些道理他都懂，回话也早就提前在心里演练过。
只是他年纪太轻，从没在这种朝堂大宴上被人当众发难。哪怕声线稳住了，后颈的冷汗依旧没干。
按照正常的流程，殿试是由各位考官统一挑选出十张卷子，也就是前十名交给陛下点出前三甲！
他不知道自己的卷子是被考官送到御前的，还是三皇子或者陛下刻意调到御前的！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，刚才压出来的白印，正一点点慢慢回血，恢复成原本的肤色。
他不动声色收回手，轻轻放在膝盖上，藏在衣袖底下，不让任何人看出刚才的紧张失态。
方才和人暗中对峙的空档，他余光扫过一旁的榜眼。
对方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指，忽然悬空顿了一瞬。
没有任何动作，只是极短的停顿。旁人半点察觉不到，唯独林砚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人怕是心里也憋着一口气，认为是自己抢了他的状元之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