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管事应了一声，心里妥帖，这状元公和他的哥哥，看着就是好相与的人，这一趟差事看来并不难！
他没有越俎代庖地直接指派，而是先把人带到院子中间，让林昭一一过目，自己只在旁边搭话补充？
哪个是灶上利索的、哪个是看门稳重的、哪个是伺候过书房的。
林昭一边听一边点头，偶尔问两句家常，才让周管事把人大致分好：
两个看门的、两个灶上的、两个洒扫的、三个听候差遣的，还有一个跟着李管事临时帮忙应酬。
分派完了，林昭站在廊下看了两眼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从前这小院就三个人，什么活都是自己和青竹动手，如今忽然多了十个帮手，连灶房都不用他进了。
之前因为弟弟考会试，担心有人冒坏水，吃食上面从来不敢假手于人，生怕被着了道！
据说有些读书人明面上道貌岸然，手底下全是下作手段！
现在会试考完，终于可以松一口气！
他往灶房门口走了两步，看见两个婆子已经在案板上切菜，又退了出来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最后蹲回门槛边，手里捏着半块干枣，半天没咬。
青竹那边更是不习惯。
从前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跑，烧水、端茶、扫地、传话。
如今李管事安排了两个丫鬟专管书房茶水、整理书案。
他端着茶盘走到书房门口，看见里头有人了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停了两息，转身绕回灶房，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。
林昭抬眼看他：“你咋不送进去？”
青竹端着碗，闷声道：“里头有人了，用不上我。”
说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也好，我能腾出手干别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可他端着那碗茶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，才把碗搁下，去后院检查柴火堆够不够用了。
人手刚分派妥当，院门的叩门声便接踵而至。
头一拨登门的是礼部一名三十出头的主事，穿着一身半旧绿袍，手里提着一匣新茶，站在门口没敢直接往里闯。
看门的男仆进去通报后，才被引到院中石桌旁落座。
待客的地方不在前厅，就是院里那张石桌，上面摆了一壶粗茶，林砚如今住的是小院，没有正经花厅，周管事也没硬撑排场。
主事坐下后说了几句客套话，无非是“状元公在京城住得惯不惯”
“若有需要跑腿的地方尽管吩咐”之类。林砚待人温和有度，既不会冷淡疏离，也不会过分热络。
对方坐了大半个时辰，见他始终不接话头，便识趣起身告辞。
第二位访客是工部一名从七品经历，四十来岁圆脸微胖，在巷口踌躇了一会儿才过来叩门。
进门后拎着一篓干果放在石桌边上，坐下聊了聊市井风物、文墨闲趣。
临走到巷口才回头提了一句“若是日后宅院需要修葺、疏通排水渠，只管知会一声”。林砚笑着应了，没接深处的话。
午后的访客更多了，有送扇面的、送字帖的、送时令果品的、送自编文集求指点的，还有些人拎着东西在巷口探头探脑不敢上前。
李管事站在廊下，眼睛毒得很，有正经功名、有正当差事的，他请进院中石桌旁落座；
无实职、只想蹭交情的小吏之流，他请站在门内说两句话便送走；
至于几个提着厚礼想往院里闯的闲散商人，他笑着挡在门槛外头：“状元公今日客多，改日再登门吧。”
话说得客气，可那笑里清清楚楚写着“您够不着这个门槛”。
林昭蹲在门槛边，看着那些被挡回去的人拎着东西悻悻离开，跟旁边路过的青竹低声说了句。
“咱们在这小院住了大半年，加起来登门的客人，都比不上今天半日多。”
青竹捧着茶盘正要往院里送，闻言脚步一顿：“来的人多，能坐下的没几个。李叔方才挡回去好几拨了。”
林昭没再接话，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干枣，慢吞吞咽下去。
前院石桌旁，林砚送走一位来客，借着低头倒茶的功夫轻轻呼了口气。
这是他头一回坐在主位上被人一口一个“状元公”地捧着、供着、试探着。
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恍惚。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开封备考，如今满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想踏进这扇门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。他也懒得续，就那么端着凉茶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方向，等着下一位客人敲门。
一直忙到日头西斜，最后一批访客方才辞别离去。
李管事送走宾客后折返到石桌旁，朝林砚欠了欠身：“老爷，今日登门访客共计二十三位，留下名帖十五份，收下薄礼九份，余下七份厚礼小人皆已婉拒退回。
其中三位是朝中官员属下，替自家上官探路的，小人只记了名帖，没敢应承回访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另有一名寒门举人，拎着自家酿的米酒在巷口徘徊半个时辰，羞于敲门。
小人瞧他清贫老实，便请他进来喝了一杯茶，聊了几句治学的话，不曾收他东西。”
林砚听完点了点头：“李管事处置得妥当，辛苦你了。”
李管事躬身退下。
他心中感慨，这年轻的状元公，真是如今京城中热灶中的热灶！
他是明眼人，看的明白！
官场有一套说法，非翰林不入阁，意思是想进入阁老，成为朝中重臣，需要翰林院出身！
而想要进入翰林院，一甲前三名是最直接的通道！
眼前的状元公才十七岁，就能够进入翰林院任职，磨砺一番再外派加加履历，即使十五年过去，也才三十岁，正当壮年！
这能熬死多少老臣？
很多来送礼巴结的人，都是看在这一点，新鲜出炉的状元公太年轻了，未来四五十年都能在官场活跃，谁不瞪眼？
想到这里，李管事不禁挺直了腰背，只要伺候好这位爷，能得他一个人情，李家三代都受益不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