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回巷子口，一辆旧青布马车停在墙根，苏清沐掀开帘子探出头，手里拎着长条布包，布包还留着糕点的热气。
“忙完一整套流程了？”他看着林砚一脸疲惫，笑得松快，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。
林砚走上前：“你怎么专门在这儿等我？”
苏清沐把布包递给他：“家里刚蒸的桂花糕，还是热的，想着你跑了一整天，刚好填填肚子。”
林砚接过布包：“特地跑一趟，就为送这点糕点？”
苏清沐安静几秒，手指无意识摩挲马车木头边框，小声开口：“是我姐让我带句话。”
林砚没催，静静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她说前前后后所有事，她全都想明白了，还有一句，谢谢你。”
林砚抬眼看向他：“她清楚的是哪一桩心结？”
苏清沐仔细想了想，老老实实回答：“今早她把抄了大半年的经书收进柜子里，往日那本书天天摊在桌上，再也不翻了。
继母那边已经托家里长辈、以前说媒的人到处传话，对外直说那门婚约彻底作废，以后再也不提。
她谢你的不只是你考上状元，是你如今有了官身，彻底断了缠她、拖累我们家这么久的闲话和束缚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轻声重复一遍，说得真心实意：“这话是她特意交代，一定要亲口说给你听。”
好几年压在心头的婚约麻烦、旁人指指点点的闲话，今天总算彻底了结，林砚只觉得胸口一下子松开，连日紧绷的心终于能歇口气，压在心底多少年的重担落了地。
他拎好糕点布包，往后退半步，语气温和坦荡：“麻烦你转告苏姑娘，不用道谢，这件事本来和我没关系，各自好好过日子，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话不多，可那份心意他收到了，也妥帖收好了。
苏清沐看着他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我姐性子闷，心里有事不爱说，愿意收起经书放下执念，已经是她能拿出来最重的谢意了。”
说完放下车帘，敲了敲车厢，马车慢慢顺着巷子走远。
林砚拎着糕点推开自家小院门，院里安安静静，只有灶房传来摘菜的动静。
他走进里屋，坐在木桌子边上。桌上铺着一张裁好的粗信纸，毛笔斜搁砚台，墨都提前磨好了。
他拿起笔蘸满浓墨，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半天，今天跑断腿的疲惫、官场接连收到的提醒、心里放下俗世烦心事。
全都在脑子里打转，才慢慢动笔写字，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稳。
先细细写清楚会试、殿试全部经过，告诉家里自己中了状元，再仔细写原因暂时没法回乡。
末尾特意多写一行，反复叮嘱家里姨娘要是身子不舒服，千万别心疼银子，赶紧请大夫调理。
一整封家书写完，他握着信纸没着急封起来，手指来回摸粗糙的纸边。
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，傍晚的阴影漫过院墙，脑子里浮现开封府家里人拆信的模样，指尖又轻轻按了按信纸边缘，折整齐塞进信封，提笔在封皮端正写：
开封府林宅 亲启。起身走到门口递给青竹：“明天一早送到驿站，走加急驿道送回老家。”
纸上那些字，每一笔都是写给家人的，旁人读不出里头的重量。
青竹小心翼翼把信封揣进贴身衣服里，不多问半句，恭恭敬敬应下。
次日，天刚亮透，院门外就来了十个人。
昨夜吏部登记新科状元留京候旨的消息一早传遍京中各衙门，萧衍得讯后第一时间便安排下人赶了过来。
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，一身靛蓝短打，腰间系着灰布带，正是萧府的李管事。
他恭恭敬敬立在青石台阶之下，垂首拱手，嗓音压得不高不低：“小人姓李，奉萧三公子之命，带了十个府里调教妥当的下人过来。
三公子说，状元公如今门庭热闹，人手若是不够，面上不好看。
这几个都是懂规矩、手脚勤快的，先留下帮衬几日，等您这边安定下来，再作安排。”
他身后整齐立着十人，五男五女，年岁介于二十至四十之间，身上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，分两列肃立，无一人东张西望，更无私下交头接耳。
这是大户人家才能调教出来的规矩，有这帮人的到来，他这个状元公也会更体面一些！
林砚站在门槛内，望着院门口整齐的队伍，心头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即明白了萧衍的用意。
他如今状元之名响彻京城，登门攀附之人只会络绎不绝，小院人手单薄，林昭与青竹日日应酬杂务早已分身乏术；
可他刚登金榜，根基未稳，自行采买奴仆未免惹来闲话。
萧衍这般悄无声息替他补齐人手，既撑起体面，又免去他诸多琐事烦扰。
心底藏着几分感激，萧三公子想的真是周到，面上却不显半分，他朝周管事轻轻颔首：“劳烦李管事专程跑一趟，替我谢过三公子。”
李管事躬身回了一礼，转身朝身后众人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“入了这院门便守好本分，听林状元公调遣”，十人齐齐应声，随后鱼贯踏入院中。
李管事没急着分派人手，而是先走到灶房门口，朝蹲在门槛上的林昭拱了拱手。
“林大公子，人我带到了，怎么安排您说了算。我在萧府管了十几年杂务，若是信得过，我搭把手替您分派分派；若您想自己安排，我就在廊下等着，您随时吩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