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微微点头示意，脚步没停，继续往里走。
窗边还有个穿旧青袍的翰林，安安静静坐着翻书。
听见脚步声，只是淡淡扫了一眼，确认是新来的同僚，立刻低头继续看书。
翰林院就是这个规矩，年年有新人来，算不上稀奇，各人守好本分，安安稳稳当差就行。
只不过，这一次来的新人格外年轻！
引路的老吏在一间半开的房门前停下，侧身回话：“大人，掌院大人就在里头。”
林砚抬手，轻轻敲了两下门框。
屋里传来一道平淡的嗓音：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走进去。这间屋子朝北，采光一般，只有一扇小窗，光线温温淡淡的。
案桌后头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，一身青布官袍洗得发白。
似乎整个翰林院的官员都这样，都说穷翰林，果然如此。
老者手里捧着书卷，见林砚进来，慢慢合上书，轻轻放在桌角。
目光先落在他脸上，停了两息，又往下扫过崭新的官袍、束紧的腰带、干净的靴面。最后视线落回他脸上，看得仔细认真。
这可不是一般人，据说还没有考会试，就得到了三皇子的青睐，费尽心力的招揽。
毕竟是皇上看重的状元，他也不好端着，脸上露出和亲的笑容。
林砚上前一步，双手递上吏部任职公文。掌院大人接过，逐字逐句看完，随手平铺放在桌面上。
他没说那些吹捧天才、前程大好的场面话，只是打量了林砚两眼，才声音温和：“十七岁中状元，入翰林院，不容易。”
林砚心里轻轻一动，垂着眸，安静没有接话。
掌院低头翻开手边的名册，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迹：“你的职位是翰林院修撰，从六品。西跨院第三间值房归你用。
待会儿书吏会把前朝实录底稿送过去，你的差事简单，就是校对书稿。
缺页、错字、水渍模糊的地方，一一标注出来就好。每月固定两册，不用赶工，稳稳妥妥做。”
他交代的清楚，这可是皇上钦点而且看重的状元，代表着陛下的脸面，可不能刚来翰林院就出纰漏，那可是打陛下的脸！
林砚恭恭敬敬应声：“是，学生记住了。”
掌院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水早就凉透了，他也毫不在意。
喝完不再看林砚，重新拿起书卷翻回原来的页码，淡淡摆手：“去吧，就位当差。”
林砚躬身行礼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出门前余光扫到，这位掌院大人哪怕是等人报到，也不肯空耗片刻时辰，始终手不释卷。
顺着走廊走到西跨院第三间值房，房门敞开着。
屋子不大，朝北采光，简简单单一间办公房。
里头就一张书案、一把木椅、一个空书架。书架最底层摞着一沓旧废纸，窗台上摆着一方老端砚，边角常年摩挲，磨得油亮顺滑，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任的旧物件。
翰林院一向清贵，甚至穷，一直有穷翰林的说法，京城的开销大，俸禄不高，很多翰林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！
林砚站在门口看了两眼，抬脚走了进去。北边窗透进来的柔光，稳稳铺在桌面上。
桌面漆色常年日晒，早就褪干净了，露出温润的原木底色。
他伸手摸了摸，温温热热的，攒了一整天的太阳光，摸着格外舒服。
拉过椅子坐下，椅子比寻常凳子稍矮些，他习惯性挺直腰背，坐得端端正正。
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沙沙的翻书声，隔着薄墙断断续续的。
不吵不闹，透着满院人踏实当差的安稳气息。想来是以前当差人的老习惯，他刚来，就顺着规矩来。
没多一会儿，一个灰袍书吏抱着一摞厚厚的旧书稿走进来，轻轻放在桌角：“林大人，这是您要校对的前朝实录。有错字、缺页、水渍模糊处，用细墨笔标注即可。”
说话时，他偷偷抬眼打量了林砚两下。
心里好奇这位十七岁的新科状元，却不敢多看，飞快收回目光。
放下书稿，他顺手帮林砚摆正茶壶，退后一步回话：“小人就在隔壁待命，大人有事随时吩咐。”
林砚点头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书吏退出去后，林砚翻开了第一册实录。
纸页泛黄发脆，年头极久，墨迹都氧化成了暗褐色，边角还有细微的虫蛀小洞。
上面记的都是十几年前的朝堂琐事，哪里闹了水灾、哪位官员上奏赈灾、衙门如何批复公文，全是他刚出生那几年的旧事。
他安安静静低头翻书，指尖轻轻蹭过干涩的纸边。
翻到第三页，一大片水渍泡得字迹模糊不清。他拿起细墨笔，在旁边轻轻圈好记号，规整标注。
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，这翰林院的日子挺清闲的，林砚没有丝毫的不适，收拾东西回去！
天还没透亮，外头黑糊糊一片，那黑沉得跟倒扣的锅底似的，连个影都瞧不见。
窗纸缝漏出一丁点淡淡的白光，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木桌、木板床轮廓。
门外传来两下轻轻的叩门声，是青竹。
他敲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林砚，又怕力道太轻，耽误了进宫上朝的时辰。
今天是林砚当官之后头一趟上早朝。
他心里没有激动也没有忐忑，有的只是不适应！
这起的太早了，鸡还没叫人就得起…
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，把残存的困意全都驱散干净，才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。
屋里没点灯，大清早寒气钻人，凉飕飕的冷风往身上裹。今天和往日闭门读书的日子，完全是两码事。
没等多大一会儿，青竹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跨进门。
铜盆水面飘着白茫茫热气，稍稍冲淡了满屋的寒气。
林砚掬起凉水抹了把脸，困意瞬间消散，起身换上前一晚仔细熨烫平整的六品修撰官袍。
这身官衣是新裁的好布料，袖口绣的云纹挺括利落，半点褶皱都寻不着，穿在身上看着周正体面。
唯独新料子领口卡着脖颈，紧紧贴在皮肉上，拘束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