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轻轻扯了两下衣襟,动作放得极缓,生怕扯皱衣料,调整舒服之后,就老老实实站定,不再乱动。
青竹立在一旁,双手稳稳举着铜镜,连喘气都放轻,不敢闹出半点响动。
看着自家少爷一身官袍,身形挺直,脸上还带着少年青涩,一举一动却已经有了朝中官员该有的稳重模样,青竹心里藏着满满的自豪。
林砚对着镜子端详许久。
镜里少年眉目端正干净,一穿上制式官服,再也没有往日闲散书生的随意模样,浑身上下全是当官的规矩气度。
他自己都多看了两眼,跟前些天那个穿旧布袍的书生判若两人。
不等林砚开口,林昭从袖口摸出一块叠好的粗布小包,悄悄塞进他袖筒,压低声音叮嘱:“里头包了三片老参片,你揣好。宫门外候朝又冷又耗功夫,没人瞧见的时候抿一点,提提精气神。”
林砚点点头,妥帖把小包收进袖袋。
早朝规矩多,样样都得守。
头一条就是不吃东西。
不是宫里不让吃,是吃了没法办。
朝廷的早朝定在卯时,可寅时三刻就得在午门外头候着。住得远的官员,三更天就得爬起来,摸着黑赶路。
到了午门,也不能立马进去。
等开门、等点名、等列队,少则半个时辰,多则一个多时辰。进了大殿,上了朝,皇上坐上头,百官站底下,议完事才能散。
整个下来,三四个时辰是常事。
这三四个时辰里,不能喝水,不能吃东西,不能随意走动,更不能中途离席去茅房。
御前没这个规矩,皇上坐着,满朝文武站着,你忽然说要出去解手,那算什么?祖宗规矩里压根没有这一条。
所以有经验的老臣,上朝前都是空着肚子出门的。
一口水都不喝,一口东西都不吃,就为了不在御前出岔子。
放屁、打嗝、肚子叫,哪一样传出去都是笑话。
万一憋不住想出恭,那更是天大的难堪,不等散朝,言官的折子就能把你弹劾成失仪之罪。
有身子弱的老臣顶不住,就在袖袋里备上几片人参片。
候朝的时辰太长,空腹、冷风、久站,年纪大了容易发晕。含一小片参,提提气,撑到散朝,就算平安。
这东西卡在牙根底下,不犯规矩,也不会往肚里走,是最实惠的救急法子。
可林砚用不着。他今年才十七,气血旺,站得住。
大哥给他塞的参包他揣着,是收一份心意,真到了朝会上,他一口都没动。年轻就是本钱,犯不着靠参片吊着那口气。
旁人上朝拼的是资历,他上朝拼的是年轻的底子。
巷子口早就备好马车等候。
林砚弯腰钻进车厢,车帘一落,院里那点灯火当即被隔在外头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咯吱咯吱轻响,马车稳稳朝着皇宫方向行去。
车厢里头黑漆漆的,一盏灯火都没点。
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靠车辙的颠簸猜到哪了。
林砚靠着车厢木壁,没扒着车窗往外张望,闭着双眼,在心里逐条默记上朝规矩。
文官站东侧、武官站西侧,站定之后不能交头接耳,不可抬头直视龙颜,有事才能出列回话,进退行走都要守礼法,下跪行礼的姿态、散朝离场的次序……一条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资历浅、年纪小,又是新科状元,满朝文武全都盯着他,但凡出半分差错,立刻就会有人揪着挑理,半点马虎都容不得。
把所有规矩捋顺,确认没有遗漏,他才稍稍松了口气,安安静静坐着稳住心神。
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,总算抵达午门外。
这会儿天色依旧是深蓝发黑,东边天边只飘着一小片鱼肚白,四周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凉丝丝的,倒不算冻人。
午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,四下安安静静的,候朝队伍排得整整齐齐。
几百号人站在一处,连咳嗽声都压着,偶尔有人轻轻挪步,靴底蹭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沙响。
品级高的官员站在前排,品级低的散在后方,各自按位次立好,没人交头接耳,也没人东张西望。
偶有几个年长的老臣凑在一处低声聊几句公务,声音压得极低,怕扰了整片场子的肃静。
鸿胪寺的引礼官来回踱步,时不时低声提醒哪个人站歪了、哪个人腰带没系正。
他们手里没拿鞭子,说话也不重,可那股子让人不敢马虎的劲儿一直在场。
廊下还立着两个御史,目光徐徐扫过全场,不疾不徐,看着是例行巡查。
他们倒不至于盯谁衣角动了一下就记上一笔,但只要有人公然说笑、随意走动,该拦还是会拦。
毕竟候朝也是朝,规矩在哪儿都一样,只不过这会儿还在门外头,管得没那么紧罢了。
林砚走下马车,顺着翰林院官员的队伍,缓步走到文官队列站好。
他刚上任六品修撰,资历最浅,站在翰林院队伍中后段,不前不后,刚好合乎规矩。
他学着身旁官员的模样,双手垂在大腿两侧,腰背绷直,双眼平视前方,全程闭紧嘴巴不吭声,身子站得稳稳当当,半点不晃动。
一层薄薄白霜落在他肩头、乌纱帽檐上,凉丝丝的。
天色慢慢亮透,卯时三刻,午门大钟哐当一声敲响。
厚重钟声穿透层层晨雾,沉稳震耳,紧跟着鼓声接连响起,沉厚有力,听得人心头不自觉绷紧。
钟声停歇,百官依照次序缓步向前。
上数百双官靴踩在青石板上,脚步声整齐划一,如同细雨敲打台阶,浩浩荡荡一路前行,全程没人敢出声交谈。
穿过午门、跨过金水桥、一步步踏上太和殿台阶,每一处都守着严苛礼法,走每一步都要庄重谨慎。
脚下石板历经数百年无数官员踩踏,磨得温润发亮,处处透着朝堂沉甸甸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