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大同府参将韩守诚戍边战死,是朝廷忠臣,录入忠烈祠。
他留下的孤女韩氏,无依无靠,朕心里怜惜。新科状元林砚年纪轻轻考中功名,人品才学都端正,至今未曾娶妻。
特此将韩氏赐婚于林砚做正妻,命礼部按规矩操办婚事,钦天监挑选好日子完婚。钦此。”
“臣林砚,谢主隆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林砚双手举过头顶,脊背挺得笔直,稳稳接住圣旨。
黄绫缎摸着细腻光滑,封口的红色御玺清清楚楚。
他低头看了圣旨好几秒,脸上一点年轻人被皇上赐婚的高兴劲都没有,心里反倒凉凉的。
他心里透亮,之前在乾清宫,皇上就是在算计制衡。现在这道圣旨下来,算是彻底定死了。
他和那个从没见过面、从小吃苦受罪的韩姑娘,这辈子算是被一道圣旨绑死了。
愣了片刻,他才弯腰把圣旨轻轻放在香案正中间。
传旨太监脸上挂着客套的笑,开口道:“林修撰,恭喜恭喜。皇上心里一直惦记着你,今早朝会刚结束,立马就批了礼部的赐婚折子,特意让咱家快马赶过来传旨。
按礼部的规矩,三天之内,正式婚书和皇上的赐礼就会送到府上,你也可以早点开始准备聘礼。”
林砚慢慢站起身,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包好的银子,双手递过去,态度恭敬又疏离:“辛苦公公跑这一趟,一点茶水钱,不成敬意。”
太监掂了掂银子,脸上的笑真实了不少,也不多客套,拱了拱手,带着人转身走了。
厚重的院门关上,压在整条巷子的皇家威势才算散去,街上街坊说话的细碎声音,又慢慢响了起来。
林昭上前收拾香案的东西,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圣旨,反复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迹,过了半天才开口,语气挺复杂。
“圣旨已经下来了,这事彻底定死了,没有反悔的余地。接下来咱们按规矩怎么走?”
“明天一早,我拿着礼部的婚书样板,去礼部报备存档。”
林砚把圣旨仔细卷好,放进书房的樟木柜子里收好,顺手把桌上乱掉的书稿理平。
“礼部登记在册之后,再等钦天监定下大婚的好日子。这两件事办完,咱们才能正经去郑家上门提亲。”
林昭问:“那我能干点啥?”
“不用着急。”
林砚抬眼看他,心里已经盘算好了,“等钦天监把好日子定下来,你就带着礼物去一趟郑家。
一是走个上门的礼数,二是悄悄打探一下郑家的底细,顺便看看韩姑娘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林昭点点头,心里有数:“你放心,我有分寸,绝对不露破绽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林砚就穿上干净整齐的六品官袍,把礼部的婚书样板揣在怀里,出门去礼部衙门。
昨天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特意交代过,皇上赐婚是大事,翰林院的差事可以往后推半天,不用着急当值。
到了礼部,对接的主事对他格外客气。
他人还没走上台阶,主事就亲自迎了出来,根本没让他在外面等,直接把他请到西边的办事堂坐下。
主事拿出一张洒金红纸,跟他说:“林大人来得正好,我们已经给钦天监递了文书,两天之内就能算出大婚吉日。
这上面是他们先初选的几个好日子,等正式公文下来,就能敲定最终婚期。”
林砚低头看了一眼红纸,心里松了口气。两天时间不长,足够他慢慢理清聘礼的置办头绪。
“那就听大人安排。”林砚应声。
主事收好红纸,拿出空白的制式婚书,提笔认认真真填好了林砚和韩姑娘的姓名、籍贯、官职,还有赐婚圣旨的编号。
填完没有直接盖章,拿着文书去里面给上级核对,确认没有半点差错,才让掌印官员盖上礼部的官印,每一步都按规矩来,一点不乱。
等墨迹干透,主事把盖好章的正式婚书、礼部的存档凭据,一并递给林砚。
“名册已经录入礼部了。这张是六品官员的聘礼采办清单,你照着品级规矩置办就行,不能超标,也不能太寒酸。
聘礼备好之后,送来礼部核验盖章,再去郑家下聘,才合乎礼制。”
林砚双手接好东西,仔细收好,道谢之后离开了礼部。
这时候太阳还没升到头顶,暖暖的光落在台阶上。他隔着衣服摸着怀里的婚书凭据,心里开始盘算置办聘礼的事。
礼部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,金银、绸缎、茶叶、喜点、祭祀的牲口,每一样都按官员品级有定数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
林砚心里打定主意,一切老老实实按规矩来。
不张扬、不逾矩,不给郑家挑刺的机会,也不让朝堂上的人抓把柄,说他攀附皇权、铺张浪费。
回到小院,他把礼部的聘礼清单交给林昭:“你照着这个单子置办就行。花钱就用我自己的俸禄和存银,千万别动家里祖传的家底,那是咱们家过日子的根本。”
林昭接过单子逐条看完,心里算了算开销,放下心来:“按这个标准置办,完全没问题,压力不大。明天我就进城把东西都买齐。”
圣旨送到郑家比林砚家晚了小半天。
传旨太监从翰林院出来,顺路拐去甜水井巷,郑家的宅子就在这条巷子里。
郑家大门看着普普通通,两扇黑漆木门,外头瞧着和别的京官住处没两样,可抬脚跨进门,里头的光景立马就不一样。
前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,墙根种了两排修剪得齐整的冬青。
廊下摆了一排羊角灯,天还没黑透就点上了,昏黄灯光映在青砖地上,看着格外阔绰。
正厅摆的全是酸枝木桌椅,雕花刻得精细,桌上一套描金青瓷茶具,墙角立着一人高的粉彩大花瓶,里面插着干梅花。
墙上挂着前朝老画家画的山水,画轴的轴头是上好和田玉,单这一幅画,寻常老百姓省吃俭用十年都买不起。
郑家前前后后雇了七八个下人,扫地小厮、做饭厨娘、看门老汉、干粗活的婆子全都齐全。
郑明只是工部一个从七品主事,单凭朝廷发的俸禄,连这些下人的月钱都凑不齐。
院里这些值钱摆设、一堆使唤人,全是靠着吞了韩姑娘她爹留下的抚恤银子、祖产田地堆出来的,压根不该是一个七品小官能有的排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