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把信贴身收好,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。
看着院门关上,林昭低声感慨:“萧家在京城门路广、消息灵,托他们帮忙查,比咱们自己瞎打听靠谱多了。萧公子愿意帮这个忙,你心里也能踏实些。”
林砚没接话,低头翻看桌上待校对的书稿,可一页纸盯了许久,半个字都没能看进心里。
盯着书页看了半天,字是字,读进去的没几个。
转眼到了第二天傍晚,院门外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,听动静就知道是萧府训练妥当的下人。
门外站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,一身干干净净的灰布短褂,举止稳重,身上没有半点市井人的粗鄙气。
他垂着手拱手,不多说一句多余闲话,只递过来一只封得严实的厚纸袋子,恭敬开口:“我家三公子派小人送东西过来,麻烦转交林修撰。”
青竹小心接过信袋,快步送进内屋。
林砚拆开封口,抽出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,纸上是萧衍利落工整的字迹,没有半句客套寒暄,条理清晰把所有内情写得明明白白:
当年韩参将战死,韩姑娘才两岁。
韩夫人带着女儿,还有祖上田地的地契、朝廷下发的抚恤银两,加上韩夫人带来的嫁妆,先投奔大同府开杂货铺的表亲郑掌柜落脚。
两年后韩夫人积劳成疾撒手人寰,四岁的小姑娘彻底孤身一人。
韩参将殉国,朝廷给了一笔丰厚赏赐,再加上祖上留下来的几亩田地,还有每年按时发放给忠烈遗孤的粮米补助。
十几年积攒下来,田产银两加起来,还有韩夫人的嫁妆,足足有五六万两。
这笔完完全全属于韩姑娘的家产,自打托付给郑家那天起,就全攥在了郑家人手里。
十几年来,并没有花在小姑娘身上多少。
郑家在外总吹嘘自家铺子红火、家底厚实,实际上全靠吞占孤女的产业撑场面。
名义上是好心收养忠烈遗孤,实际上只是给了她一口饭吃、一间偏房住着,旁的什么都不管。
郑家主母性子刻薄,心里只当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,平日里的冷脸、甩话、不给好脸色,都是家常便饭。
吃穿用度全看心情,好的紧着自己儿女,剩下什么边角料才轮到她。
从小到大,她在那院子里活得跟个影子似的,有她没她,旁人都不在意。
韩姑娘从小没了双亲,心里郁结,身子本就虚弱,常年咳嗽怕冷,郑家却舍不得花钱请大夫长期调养。
药铺的郎中心肠软,曾经撞见她独自来抓三副止咳药,身上铜板凑不齐药钱,最后还是郎中自己添了两文钱,才让她把药带回了家。
前几年郑家一心想去京城谋出路,托人四处打点,在工部捞了个从七品主事的清闲差事,干脆带着韩姑娘一同搬到京城。
平日里还总在外人跟前提起她忠烈遗孤的身份,博取旁人同情、拉拢人情。
信的末尾只写了短短一行小字:若是成婚之前,需要出面和郑家交涉,萧家可以暗中出手帮忙周旋。
林砚一字一句读完,伸手轻轻抚平纸上的褶皱,把信纸平铺在桌案上,既没有立刻收起来,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他看完信,没有折起来,也没有放下,就那么平摊在桌面上,像是怕折了那道纸,也像是怕里头那些字太沉,一挪动就往下掉。
青竹安安静静站在屋门外半步远,屏住呼吸等候吩咐,不敢贸然进屋。
林昭探着脑袋往屋里瞧,轻声问:“萧公子信里都说了些什么?”
林砚抬手把信纸递给他。
林昭低头逐行细读,方才听闻赐婚时眼底那股欢喜,随着纸上的文字一点点彻底消散,捏着信纸的手指反复收紧又松开,心口堵得喘不上气。
之前皇上随口说的几句模糊说辞,此刻全被戳破。
纸上每一句话,都摊开了小姑娘无依无靠的半辈子。
几万两的家产被郑家霸占十几年,可怜她生一点小病,连三副汤药的铜钱都凑不齐。
他沉默了好半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转身蹲回灶房门口,指尖捏着一颗风干红枣,来回搓了许久,始终没往嘴里送。
过了半晌,才低低叹出一句:“这姑娘,是真真正正的苦命人。”
小院走廊又静了下来。
林砚独自坐在石阶上,目光落在摊开的书稿上,可白纸黑字在眼前模模糊糊,半点内容都看不进心里。
……
圣旨是第三天下午送到家里的。
来传旨的是个中年太监,脸上白白净净没胡子,穿着宫里统一的墨绿色袍子,衣服上绣着低调的云纹。
他双手稳稳捧着明黄色的圣旨,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,一个个规规矩矩垂着手。
四个小太监各自端着红漆描金的托盘,里面摆着皇上赐婚的金玉如意、织锦绸缎,还有制式婚书样板。
大太阳底下亮闪闪的,看着特别气派。太阳底下一照,那托盘上的金玉如意晃得人眼睛发花,整条巷子都跟着亮了几分。
这一队人慢慢走进巷子里,整条街瞬间就安静了。
原本在门口唠嗑的街坊,全都闭了嘴,不敢出声。
有人远远看见是宫里的仪仗,赶紧缩回自家院里,轻轻把门关上,只敢扒着门缝偷偷看,半点喧哗都不敢有。
皇家的排场压着整条巷子,气氛紧绷得很。
屋里的下人进来通报,说宫里传旨的公公到了。
林砚立马放下手里正在校对的书稿,洗手、换衣服,认认真真穿上自己六品翰林院的官袍。
之后带着林昭和青竹,在院子正堂摆好香案,点上细香,三个人按着规矩排好,跪在地上安安静静等着接旨。
太监走到香案正中间,慢慢展开明黄色的圣旨,用宫里特有的尖细声音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念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