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，郑家大小姐郑婉才从亲戚家回府。
她在城东远房亲戚家住了大半个月，一进门就感觉家里气氛不对劲。
往常院里的仆妇丫鬟，没事就凑在廊下闲聊嗑瓜子，热闹得很。
今天一个个鬼鬼祟祟，全都挤在灶房门口小声嘀咕，听见院门动静，立马四下散开，个个低头装忙，没人敢跟她搭一句话。
往常这院子热闹得跟菜市口似的，今天安静得像要出殡，连廊下的麻雀都少了半院子。
郑婉心里犯嘀咕，直接往主院找她娘郑刘氏。
进了内室，就见郑刘氏歪在软榻上揉太阳穴，脸上妆都没补整齐，眼底乌青厚重，一看就是两宿没睡好，心里又慌又躁。
“娘，家里出啥事了？底下下人一个个藏藏掖掖的，问啥都不说。”
郑刘氏停下手里的动作，长长叹了口气，压着一肚子火气，把圣旨赐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“皇上亲自赐婚，把韩清芷许给新科状元林砚了。”
“我们家养了她十几年，现在她要出嫁，之前扣下的抚恤银子、她娘的嫁妆、她爹的田产，全都得翻出来对账！”
说到这儿，她压低声音，又急又怕：“你爹昨晚翻了一整夜账本，越看越慌，那几万两银子的窟窿，根本填不上，一查就出事。”
郑婉听完，心里咯噔一下，手里的帕子瞬间攥紧。
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婚事。
她定的是吏部小主事的嫡子，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，完全是郑家花钱铺路才定下的亲事。
爹娘总跟她说门当户对，可她心里明白，她家只是小官小户，她也就只能配这种没大出息的人家。
她拿自己那门亲事和这道赐婚圣旨比了又比，比一回心口沉一回。
这事她憋在心里好久，自认命该如此，一直不敢往外说。
可韩清芷这一道圣旨，直接把她压在心底的委屈和嫉妒全翻了出来。
她之前放榜那几天，跟着她爹去城东绸缎庄买东西，正巧碰上新科状元路过。
街上百姓全都在传，说是少年状元林砚来了。她没急着进门，躲在铺子帘子后面多看了几眼。
十七岁的少年，穿着六品官袍，身形笔直，眉眼干净好看，整条街的人都停下来观望，风光得不得了。
后来她打听清楚，那人就是今年一甲头名的状元林砚，年纪轻轻，前程大好。
在她心里，这样的人物，就该配高官世家的嫡小姐、娇生惯养的书香闺秀。
即使退一步，也应该是自己这种才配得上，怎么轮都轮不到她韩清芷。
那个常年被关在西北角破偏房、常年穿旧衣服、身子弱得常年咳嗽、连抓药的钱都没有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孤女。
郑婉越想越憋屈，心里堵得难受，手指使劲搓着帕角，好好一块绸缎都被她搓得起了毛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就往西北角偏房走，非要过来拿捏韩清芷几句，找个地方出出气。
这会儿韩清芷正坐在窗边歇着。
赵妈偷偷从灶房给她端来半碗红枣粥，温温的，有点甜味。她正小口喝着，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又张扬的脚步声。
这动静又急又傲，绝不是赵妈和玉兰的步子。
她当即放下粥碗，抬眼看向门口。
房门没插，郑婉直接大步走了进来。
一身崭新的海棠花色新衣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头上钗环亮闪闪的，一身光鲜体面。
她这一身往那间阴潮的小偏房里一站，屋子都跟着亮堂了几分，可那点亮堂也全是扎人的。
再看看这间常年背光、又潮又暗、四处破败的小偏房，两相一比，郑婉的模样显得格外刺眼。
韩清芷静静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袖里的手指悄悄收紧。
床底的老鼠药虽然用不着了，但郑家这十几年怎么磋磨她、欺负她，她一笔一笔都记着，半点没忘。
郑婉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，又落在桌上豁口的粗瓷碗上，嘴角带着几分刻薄。
“听说皇上给你赐婚了？新科状元林砚，十七岁，相貌出众。你见过他吗？”
“不曾。”韩清芷轻轻把粥碗放在桌上，碗底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真是可惜了。”
郑婉往前迈了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我亲眼见过，在城东大街，他一下马车，整条街的人都争着看，风光得很。”
她盯着韩清芷那双干瘦发白的手，句句都往痛处戳：“你说这样拔尖的人物，怎么就落到你头上？你无依无靠寄人篱下，连几副药的钱都拿不出来，你凭什么？”
这话就是故意扎心。
郑婉清清楚楚知道，这些年韩清芷身子不好，咳嗽不断，抓药从来没人管，全靠自己攒零碎小钱硬扛。
换以前，韩清芷只会低头忍着，不敢吭声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连同归于尽的死都准备好了，早就没什么好怕的。郑婉这点嘴尖刻薄，根本伤不到她。
韩清芷抬眼，直直看着郑婉，语气淡淡：“那姐姐倒是说说，你定的夫婿，是什么出身？”
郑婉当场一愣，完全没想到一向懦弱的韩清芷敢反问自己，一时噎得说不出话。
韩清芷不紧不慢接着说：“吏部小吏的嫡二子，连秀才功名都没考中。”
“你特意跑来挤兑我，说白了，就是你心里清楚，你的婚事，比不上我。”
郑婉瞬间满脸通红，胸口气得剧烈起伏：“你胡说！”
“奥，是吗？”韩清芷脊背微微挺直，好整以暇，“我爹是大同参将，镇守边关战死，是录入忠烈祠的忠臣。
我不是寄人篱下，只是家产和抚恤银，都被郑家扣压了。”她说的每个字都跟石头一样稳，一个一个往地上砸。
“这道圣旨，是我爹用忠烈换来的恩典，我接得光明正大。”
她定定看着郑婉：“你嫁小吏之子，是你的命。我得天家赐婚，是朝廷体恤忠良。你跑来跟我比，根本没得比。”
郑婉被怼得哑口无言，脸白一阵红一阵，攥着手帕的手指都泛白，半天憋出一句狠话：“你嘴倒是厉害！我倒要看看，你嫁去林家，能风光几天！”
说完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嘲讽：“连自家家产都守不住的孤女，真以为攀个状元就能翻身？简直做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