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清芷没起身追,静静坐在窗边。
手指攥紧又松开,指甲掐得手心发疼。
可这点疼,比起她这十三年受的罪,根本不算什么。
等郑婉的脚步声彻底走远,院里彻底安静,她才重新端起粥碗。
粥已经彻底凉透了,可她心里比任何时候都稳。
她看得明白,郑婉就是嫉妒。
她从没见过林砚,可圣旨已经定下婚约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是没人管、没人护的孤女了。
另一边,郑婉刚回到前院廊道,迎面撞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。
郑家天井那里,站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人。
看着二十上下,个子挺拔,腰背挺得笔直,看着斯文干净,却自带一股端正威严的气势。
这是连日来被人殷勤巴结所养出来的气势!
他不像一般上门做客的人那般客气讨好,眉眼平平的,脸上没一点笑,礼数周全,却透着实打实的底气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郑明赶紧快步迎上去,脸上堆着刻意的笑,看着格外客套,眼底却藏满了心虚,浑身透着不自在。
男人听见动静转过头,规矩行礼,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冷热。
“我叫林昭,是新科状元林砚的亲大哥。今日奉礼部的公事过来,送御赐聘礼的清单,麻烦郑主事核对签字。”
他旁边的石桌上,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红漆木盒子。
其中一个敞着口,里面铺着红绸,放着一应聘礼,全是按着朝廷礼部的规矩置办的,一点差错都没有。
这正经的朝廷规制摆在郑家满是私心猫腻的宅院里,明晃晃摆在这儿,就跟把账本律法摊开在人眼前一样,压得人心里发慌。
郑明两只手不停搓着袖口,后背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,脸上的笑僵在脸上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他心里明白,林家哪里是单纯来送聘礼的。
分明是借着圣旨婚约、礼部的名头,上门找茬、上门算账来了。
现在新科状元风头正盛,圣眷极浓,林家占尽道理和权势。
当年他们郑家吞了韩家的田产,年年扣着韩清芷的忠烈抚恤银子,一桩桩一件件,全是见不得光的脏事。
如今林昭亲自上门,摆明了就是要较真,压了十三年的旧账,这下是彻底藏不住了。
林昭懒得跟他虚情假意客套,目光扫过装修精致阔绰的主院,落回郑明身上,直截了当开口,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:“郑主事,敢问韩姑娘平日里住在哪一处院子?”
郑明心里猛地一紧,脸上的笑瞬间垮了大半,眼神躲闪,慌慌张张回话:“在、在后院西偏院,那边安静偏僻,住着很安稳……”
“既然安稳,劳烦带我过去看看。”
林昭语气平稳,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,“我弟弟奉旨迎娶忠烈遗孤,礼部需要备案女方的起居情况,我得亲眼看过,回去如实禀报皇上和礼部。”
句句都扣着圣上、礼部、忠烈遗孤,每一句都压得郑明喘不过气。
他想推脱、想遮掩,可对方句句合乎规矩,他半分理由都找不出来,只能硬着头皮在前头带路,脚步虚浮,心里乱成一团。
一路上他惴惴不安,心里两头慌。
一是怕藏起来的贪墨账本被翻出来,二是怕那间破得不像话的偏房太过寒酸,被林家抓到苛待忠良之后的把柄,落个大罪名。
心里不由得懊恼,应该早就准备好,这林家来的也太快了!
路上磨磨蹭蹭,但还是很快就到了西北角偏房门口。
郑明抬手想敲门,手指悬在门板上,迟疑了好半天,才轻轻敲了下去。
年久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刺耳作响,屋里的模样彻底露了出来。
屋子又小又挤,常年照不到太阳,四面墙壁受潮严重,爬满大片黑黄的水渍,看着又潮又霉。
屋里陈设简陋到极致,就一张老旧窄床、一张掉漆破木桌。
桌上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,碗底还留着一圈干透的粥印,看着格外寒酸。
墙角堆着两个接雨水的破瓦盆,窗户纸破了一个大洞,一直没人修补,风直接往屋里灌。
林昭站在门槛外头,没有贸然进屋。
就站在亮堂的院子里,静静看着这间跟囚笼一样的破屋子。
目光在墙角的破瓦盆、破洞的窗纸上挨个扫过。
他心里默默想着,自家府里的姨娘过冬都要糊两层窗纸,生怕受冻。
可这姑娘,在这漏风潮湿的破屋里,一住就是十几年,连个人上心替她修补窗户的都没有。
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攥紧了几分。
之前就听萧家的调查里,提了一句韩清芷在郑家受委屈,他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,哪里是委屈,是长年累月的磋磨、刻意囚禁,把功臣孤女困在泥泞里整整十三年。
院子廊下、巷道拐角,藏着好几个偷听偷看的下人,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郑家主院雕梁画栋、富贵精致,主子穿金戴银,日子舒坦。
可韩清芷住的偏房又破又潮、形同牢狱,同在一个郑家,日子却是天差地别。
林昭目光在潮湿的墙面、发霉的屋角停留片刻,开口询问:“郑主事,韩姑娘在这间屋子,住了多少年?”
郑明喉咙发干,声音发颤,不敢抬头看人:“自从韩夫人走后……就一直住在这儿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
林昭接过话头,语气平平淡淡,没有拔高声音,可这三个字落在郑明耳朵里,比训斥还要压人。
这新科状元的哥哥,说话做事派头怎么这么与?让人心里不自觉害怕…
“忠烈祠在册参将的独女,朝廷抚恤的忠良之后,在你郑府寄居十三年,住处这般萧条破败、潮湿阴暗。”
郑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嘴唇不停发抖,想辩解,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林昭不再看他,微微侧身,故意让旁边偷听的下人都能听清自己的话。
“我弟弟与韩姑娘奉旨成婚,是圣上体恤忠良、怜悯孤苦。往后韩姑娘嫁入林家,自有我们全家护着,一辈子安稳体面,再也不会受半点困顿委屈。”
话音一转,又暗含敲打:“朝廷法度严明,户部每年足额下发忠烈抚恤银、遗孤补贴粮米,全部都有明细存档,年年可查可核。
这些是专属韩姑娘的钱粮,归朝廷管控,从来不是私宅可以私自挪用的。郑主事管家多年,应当懂这个规矩。”
郑明浑身僵硬,后背冷汗层层叠叠,衣服都彻底湿透了。
脑子里不停闪过账本里的猫腻:韩家田产变卖的记录、抚恤银转入郑家私账的明细、韩夫人嫁妆被一点点挪用的账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