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喜的锣鼓咚咚作响,一声接着一声,在铜锣巷来回震荡。
热风卷着漫天红纸屑飘来飘去,在空中打旋,落在路人肩膀、青石路面上,到处都是红彤彤的,满眼喜气。
铜锣巷的锣鼓震得人耳朵发麻,红纸屑满天飞,像老天下了一场红雪,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喜色。
林远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身子站得笔直,礼数周全。
他身为林家的长子,平时也是林家的脸面,耳边不断有人上来道喜,他脸上一直挂着笑,不停朝众人点头,嘴里一遍遍应着。
“好,好。”
只是这笑容只浮在脸上,看着僵硬又勉强。眼底冷冷清清,一点热气都没有,藏着积攒大半辈子的苦闷。
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大门石阶上的老太爷,心里五味杂陈,堵得慌。
他是老太爷的长子,林家同辈里头最早考出功名的人。
年轻时候一举考上秀才,那时候整个林家人人夸赞,街坊邻居全都羡慕,老爷子逢人就夸大儿子出息。
那会儿他心气高,认定秀才只是起步,以后举人、进士一步步往上走,前途无量。
只是,他当年中秀才的风光,跟眼前这阵势比起来,就跟一碗清汤面碰上一桌流水席,没法搁一起比。
谁能想到,一个秀才身份,硬生生困住他半辈子。
几十年,年年跑去赶考,年年落榜。
日复一日趴在书桌前苦读,到头来次次空手而归。
书本放久了都长出霉斑,书中文字早就背得滚瓜烂熟,可只要一看见笔墨诗文,心里就说不出的疲惫厌烦。
半辈子执着功名,到头来只剩下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疤。
当然,这只是他以为,实际后来心气没了,就得过且过了!
现如今,才十七岁的晚辈后生,一举拿下状元,成了天下文魁。
整条巷子吵吵闹闹,所有人嘴里念叨的,全都是“林砚”两个字。
旁人每一句夸奖,每一声道贺,都像是一把不快不慢的薄刀子,看不见伤口,流不出血,一下又一下,反复戳着他心里那块结了疤,却从来没有真正养好的旧伤。
他低下头,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自家几个儿子。
老二蹲在墙根底下,自顾自剔着牙缝,丝毫没察觉到街上这番热闹和自家有什么牵扯;
老大缩在人群后头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东张西望,眼神飘来飘去,拿不定主意,只顾着看热闹。
看了半天,也只看懂满街都是前来道喜的客人,没有一个人是专程冲着他们一房来的。
从前,他总能底气十足地叮嘱儿子们,读书才是唯一出路。咱们家是长房,应该挑起大梁!
可今日站在状元临门的盛大场面里,看着这个西角院出身、没人扶持、没人铺路的庶出孩子一飞冲天,那句念叨几十年的话,他再也说不出口。
自家几个孩子拼尽全力都摸不到的门槛,旁人轻轻松松站到顶峰。
差距大到这个地步,所有说教都显得空洞可笑。恐怕他们一辈子努力,都赶不上这位堂弟脚后跟。
他喉咙上下滚了滚,硬生生压下胸口堵着的酸涩,转头望向身旁的二弟林远水,声音干巴巴的,听不出半点情绪:“这孩子,是真争气。”
这话虽是对着二弟讲,目光却不受控制飘向街口。
街口挤得水泄不通,全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,人人伸长脖子朝林家大门张望。
几名身着长衫的老秀才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,手里拎着的礼盒都快要抓不稳,依旧使劲往前挪,生怕慢上半步,错过这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喜事。
有个白胡子老者,被身后人群推得踉跄几步,礼盒险些脱手,连忙用力攥紧,站稳之后继续往里挤。
嘴里嘟嘟囔囔,隔得远听不真切,单看神色也能猜出意思,无非是状元府的大喜事儿,总要亲自过来沾沾喜气。
瞧见这番景象,他心里猛地一震。
外头这些毫无干系的百姓、读书人,尚且这般看重林家出了状元。
他身为族中长辈,反倒躲在人群后头暗自攀比、满心别扭,像什么样子?
“二弟。”
他忽然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低沉,只是那层裹在外面干涩僵硬的外壳,好似裂开一道缝隙,“从今往后,咱们林家,怕是真要不一样了。”
这以后没钱了,出去打打秋风,身为状元郎的大伯,谁不给他几分面子?
去哪里白吃白喝,也没有几个人敢要吧?
他越想越兴奋,忍不住眉飞色舞!
林远水站在大哥身旁,眉头舒展,咧开嘴开怀大笑,算是全场少数打心底高兴的人。
林家三兄弟里头,就他性子实在通透,不痴迷功名,不惦记做官,一辈子守着商行账本,只看重实实在在的家业银子,手里有钱,心里才有底气。
去年林砚考中举人的时候,他就看得明白,这件事比新开十间商铺还要值钱百倍。如今直接高中状元,他心里那本账,算得清清楚楚。
往后林家商铺在城里做生意,和官府打交道,只要亮出“状元府”的名头,就没人敢随意欺压。
这份荣光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,他是真的欢喜,发自内心庆幸。
他抬起手,重重拍了拍大哥的肩膀,故意抬高嗓门,语气响亮爽快,“大哥,这回咱们林家是真站起来了。”
林远山也笑容灿烂,心中的高兴无以复加!
人群最外头,林家一众小辈分散站着,各人心里各有盘算。
林阳斜靠在冰凉的青砖墙上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姿态闲散,脸上平平淡淡的,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抱臂倚着墙,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,可心里头那杆秤上下晃着,怎么都稳不下来。
去年在宗祠挨了一顿家法,早就磨掉了他长久以来的执念,心里那股和林砚攀比较劲的念头,已经淡了。
只是此刻锣鼓声响个不停,红绸飘得到处都是,满城热闹,全都是为了林砚一人而起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年纪尚小的林晟。
五弟个头不高,使劲踮着脚尖,脖子伸得长长的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目不转睛盯着前头的热闹。
每当报喜的差役高声喊出状元二字,他眼里就闪闪发光,满脸兴奋。
他伸手一把拉住林阳的衣袖,声音清亮单纯,没有半点弯弯绕绕:“二哥,四哥是状元!真是状元!”
眼里满是崇拜,发自内心高兴,没有嫉妒,没有酸涩,只剩下纯粹的骄傲向往。
林阳没有开口接话。
林晟喊完一圈,才察觉到没人搭理自己,旁边几个堂兄各自想着心事,没人像他一样满心欢喜。
小家伙愣了愣,又重新凑到门缝边,接着听院子里不断传出“状元”的喊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