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满心满眼都落在石阶上的顾夫子身上,压根没留意旁人。
可沈仲安心底的内心莫名翻涌上来,浑身不自在,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,直接站到了人群最边缘。
他往后挪的时候,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顺势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是最普通的一眼,没有嫌弃,没有打量,只是人群一动,顺带一瞥,转头就继续看热闹去了。
人群喧闹不已,无数人围着顾夫子道喜、问好、拍肩道贺。
热闹当中,顾夫子忽然想起一事,转头对着门口的门房高声吩咐:“快,回院里取些银钱出来!”
门房愣了一下,不敢耽搁,连忙快步跑进院内,不多时捧着一只灰布小钱袋,匆匆小跑出来。
顾夫子接过钱袋随手掂了掂,上前递给领头的赵头。
赵头双手接住,指尖一掂,立马摸清了分量,约莫十两上下。
先前在铜锣巷状元府,林家给的是足足百两厚赏,排场极大、出手阔绰。两相一比,这五十两确实算不上丰厚。
他飞快抬眼扫了顾夫子一下,眼神一瞬而过,没有半点嫌弃,只是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落差。
顾夫子迎上他的目光:“老夫教书育人,清清苦苦,比不得富贵人家。这点银两不多,你们弟兄拿去买点酒水、歇歇腿脚,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。”
赵头连忙躬身拱手回话,态度反倒比接林家厚赏时还要恭敬几分。
“老夫子您太客气了!能为状元恩师报喜,是我等的荣幸本分,赏钱厚薄根本无所谓。”
说完他双手小心翼翼收好钱袋,收袋的动作比接钱的时候慢了几分,稳稳当当,像是把心底那点微妙的落差,一并妥帖收了起来,不露分毫。
……
报喜的队伍从顾夫子家门口收了队,调转方向,直奔城西的崇正书院而去。
领头的赵头跑了大半天,到底是上了年纪,腿脚早就酸得打颤。
干脆把铜锣交到后生手里,自己退到后头喘口气,算是把这趟差事后半程的力气全留给年轻人了。
一路歇了的锣鼓唢呐,这会儿又重新响了起来。
按规矩,先拜恩师、再报书院,这是正理,半点错不得。
沿街的百姓听见熟悉的报喜动静,又纷纷跟在后头凑热闹,一路跟着队伍往城西走。
崇正书院坐落在城西最清净的地界。
平日里这条巷子安静得很,除了院里的读书声、风吹树叶的动静,平日里连狗叫都少见。
可今日不一样,嘹亮的锣鼓声一路穿巷而入,厚重的院墙压根挡不住半点声响,院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这会儿正是下午正课时间。
六十多岁的温山长端坐讲台前,正给满堂学子讲《春秋》。
老人家满头白发,看着年岁极大,脊背却挺得笔直,说话语速平缓稳重。
堂下坐着二三十号学生,都是年纪颇大的学生,有人低头埋头抄书,有人心思飘远。
指尖无意识拨弄着书页边角,满屋子只剩翻书声和老先生的讲课声,安安静静。
外头的锣声由远及近,一声接一声,钻进窗棂,落在桌面上,听得人心头跟着发颤。
前排一个瘦高秀才最先停了笔,侧头跟旁边同窗小声嘀咕:“外头啥动静?听着像是府衙报喜的锣鼓。”
这些人都有经验,中秀才的时候,听到过报喜,经历过这种阵仗!
旁边人刚要接话,后排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:“难不成是咱们书院有人考中了?”
“今年赴京赶考的那几位……”
讲堂里的动静从翻书声变成了叽叽喳喳的低语,外头铜锣一响,满屋子人的心思就不在书本上了,全顺着锣声往外跑。
话音还没落,铜锣声骤然在书院大门口停住,唢呐声也跟着戛然而止。
这可是大喜事,读书人也喜爱凑热闹…
短暂的寂静过后,一道洪亮的唱报声穿透院墙,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开封府城西崇正书院——温山长门下弟子林砚,本科殿试一甲头名,高中状元!特来报喜——”
就这一嗓子,整个讲堂瞬间彻底炸了锅。
那一声报喜跟丢进鸡窝里的石头一样,满堂子的人全炸了,书本笔盒碰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,没一个人顾得上弯腰捡。
前排瘦高秀才手里的毛笔“啪嗒”掉在纸上,墨汁晕开一大团黑渍,他半点心思都顾不上心疼。
旁边一个年长的学生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底下年幼的童生个个瞪圆了眼睛,张大嘴巴,愣在原地,满脸的不敢置信。
有人反应过来,抬脚就往门外冲。
有了第一个带头的,剩下的学生彻底坐不住了,书本、笔盒碰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,没人弯腰去捡,全都争先恐后往大门口挤。
满堂喧闹杂乱里,唯独温山长没动,他还稳稳坐着,把书合上了才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像是怕那份体面被满屋子的慌乱给蹭掉了。
老先生面容清瘦,两鬓白发在天窗透下来的日光里格外显眼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微微一顿。正午的大日头太过刺眼,晃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温山长教了四十年书,见过无数学子金榜题名,从来没觉得门下出状元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人老了年纪大了,反应有些慢,直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他才完全消化这一惊天的喜讯。
常年挺直的脊背,又悄悄绷直了几分,透着压不住的体面与骄傲。
崇正书院因为陈景洲科举舞弊一事,导致名声受损,受士林所排挤。
然而,现在出了一个状元,丢掉的名声能完全恢复!
此刻书院大门口早已挤得水泄不通,锣鼓喧天、鞭炮齐鸣!
半条巷子的街坊邻里全都围了过来,院里的学生挤在门框两侧,一个个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看,人人脸上都是好奇又激动的神色。
报喜的差役见温山长出来,连忙上前躬身,双手捧着红绸喜报递过去:“温老夫子大喜!您门下弟子林砚,高中新科状元!”
温山长伸手接过喜报。
红绸裹着普通的纸张,上面清清楚楚印着“一甲第一名”的字样,字字真切。
他轻轻摩挲着顺滑的红绸面,动作很慢,比平日里翻看任何典籍都要仔细。
这桩天大的喜事是真的,不是做梦,不是别人家的荣光,是他崇正书院、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。
确认无误,他抬眼望向巷子里黑压压的人群,缓缓开口,只说了两个字:“好啊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。
他喉头轻轻动了动,心里翻涌着万千感慨,太多话堵在胸口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,救了崇正书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