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外围，站着几个曾经和林砚在崇正书院一同读书的旧同窗。
刚看见金榜的时候，还有人真心笑着感慨：“当初在书院辩经，他的见识思路就远超同辈，我就知道这人迟早能出头！”
可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，气氛就慢慢沉了下来。
一张金榜底下，万千读书人各怀心思。
有人热血沸腾、满心憧憬；有人羞愧难当、无地自容；有人认命看淡、满心消沉；有人百感交集、五味杂陈。
面上的敬重祝福是真的，心底的羡慕、嫉妒、自我怀疑，也是真的。
府衙门前的热闹迟迟不散，更快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开封城。
官府正式下文，铜锣巷因出了一位少年状元，录入官方地名档册，正式定名“状元巷”，等到秋后农闲，便立碑刻字，永久纪事。
那块碑一立，巷子就不再是以前的巷子了。往后风吹日晒，石碑上的字只会越刻越深，跟状元的名头一样，磨不掉。
同时林家获朝廷恩典，免除赋税杂役，户籍破格升为书香仕户，稳稳坐稳开封乡绅首位。
再多富商大户的家财万贯，也换不来这官方定名、免税升格的无上荣光。
没过多久，开封知府、通判、县令三位地方主官，轻车简从一同赶到林府门前道贺。
从前府衙的人路过铜锣巷，连马都不会停一下。
如今三位主官亲自登门，步子都放得比寻常轻些，像是怕踩重了，惊着这门第新立的气象。
几人恪守规矩，不进内院、不扰女眷，只在门前郑重递上官方贺帖、府制锦缎与贡酒，当众温声传话。
“状元公年少有为，为国争光、为开封添彩。待状元公归乡之日，府衙再备重礼，亲迎荣归故里。”
从前平平无奇、偶尔还会冷清的林家，一夜之间，成了开封大小官员争相敬重交好的状元故里。
崇正书院、府学两处，也第一时间张贴贺榜，将林砚的名字录入书院师承名册，永久留名。
教书四十年，桃李满天下，可真正能让温山长自己名字跟着一起写进府志的，就这一个。
温山长教书四十年，凭这一位状元弟子，名留府志、享誉全城；
顾夫子身为启蒙恩师，从此坐稳开封文林宗师的位置，再无一人敢质疑撼动。
府衙门前的人群，渐渐四散离去。
那个攥着拳头的少年童生，头也不回跑远了，脚步轻快有力，像是踩着满心的热火前程。
他跑得头也不回，脚底下像踩着一团火，满心满眼都是“我也要考状元”，还没尝过落榜的滋味，那股劲头热得烫人。
那个扯断袖口线头的青年书生，慢慢挪步离开，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别扭，如同踩着碎石。
人群散了，热闹退了，可这满城的震动、满心的起落，久久没平息。
朝阳越升越高，亮堂堂铺满崭新的状元巷。
满城风云万般起落，到头来，全都衬着金榜上那一行字，醒目耀眼——十七岁，状元及第，光耀山河。
……
第七日这天，天还没彻底亮透，铜锣巷里就已经有人来回走动，热闹起来。
林家连着摆了七天的施粥流水席，今儿是最后一天。
后厨的灶台日夜没熄火，整条巷子从头到尾，都飘着淡淡的饭香和糕饼的甜味。
林家大门外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，可砖缝里卡满了细碎的红纸渣，怎么扫都扫不干净。
跟那几天的喜庆一样，沾上了就洗不掉，就好像这七日的滔天喜事，早就扎扎实实落进了这条刚定名的状元巷，渗进地里，抹都抹不去。
街坊邻里早早端着碗聚过来，说说笑笑，脸上个个带着沾了福气的喜色。
他们端着的碗比平常高了一截，像是多喝一口状元府的粥，自家地里就多收一斗粮。
外头烟火滚烫、人声喧闹，人人都觉得，林家出了状元，如今已是圆满风光，往后只剩顺风顺水、步步高升。
没人料到，一封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加急家书，马上就要把林家内里积攒多年的局面，彻底翻过来重排。
日头升到半空，巷子里的热闹正盛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冲破喧闹，直直传进巷尾。
一匹枣红马浑身湿透，马汗顺着皮毛往下淌。
送信的驿差一路不停换马赶路，五天五夜几乎没合眼，冲到林家门前时，腿都软了。
扶着门框大口喘气，嗓子沙哑却格外响亮：“京城来的信！新科状元林公家书！”
他喊出那一嗓子的功夫，人像是要瘫下去了，可那封油布裹着的信还举得稳稳当当，跟钉在手心里一样。
这没办法，状元公家的信，谁也不敢怠慢！
就这一声喊，整条热热闹闹的状元巷，瞬间安静。
所有的说笑声、闲谈声、孩童的打闹声，一下子全停了。
门房老刘头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信，转身疯了似的往内院跑，声音压不住的发颤：“老太爷！四爷京城家书到了！加急急件！”
松鹤堂里，老太爷这七天天天应酬来客，熬得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连日的大喜撑着他强打精神，看着体面风光，实则心神早就耗空了。
他熬了七天，眼底的红血丝比窗纸上的喜字还密，
然而，整个人依然精神亢奋，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一样！
听见这话，他手里端着的茶盏猛地一顿，大半盏茶水晃出来，打湿了桌沿的木纹。
他连忙伸手接过信函，信上的绳结捆得紧实，他稳了两次气息，才慢慢拆开。
屋里鸦雀无声。
王夫人站在最前头，脸上挂着端庄笑意，心里满是骄傲笃定，只当这封信又是报喜的荣光。
林远舟立在一旁，神色沉稳。满屋子下人全都垂首屏气，现在四少爷的一举一动，都是府里重点的关注！
信里一共两封，一封给老太爷，一封专门写给赵姨娘。
老太爷戴上老花镜，一字一句慢慢细读。
开头句句是喜报：殿试一甲第一名，高中新科状元，授翰林院修撰。紧跟着又是一桩大喜事，圣上亲自赐婚，婚配大同韩氏。
这韩氏是忠烈遗孤，爹娘早亡，多年寄居亲戚门下过日子，孤身一人。
刚读到这儿，老太爷眼底立马浮起笑意，微微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