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心思细,后宅这些弯弯绕绕的事,她心里门清。
当年寒冬腊月,赵姨娘按规矩站在廊下端茶伺候,冻得浑身发抖,她坐在暖屋里看得一清二楚,却从来没开口让人进屋避寒。
不是她天生恶毒,是身处大户规矩里,打心底觉得姨娘伺候主家,本就是分内本分。
直到这次看了家书,看到韩氏孤女寄人篱下受尽委屈,她瞬间就懂了。
林砚写的是旁人,念的是自己,记的是从小到大所有的隐忍和委屈。
老太太沉吟半晌,低声问道:“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打算让王氏去城郊静慈庵静养几年。对外就说她常年郁结、身子亏虚,需要清静地方养病。往后家里后宅大小事务,全都交给赵姨娘打理。”
老太太眉头瞬间皱紧:“不妥。她是明媒正娶的正房主母,无缘无故送去庵堂,外面流言蜚语少不了。
人家只会说,林家出了个状元,就目中无人,刻意打压嫡妻、抬举妾室。
再说昭哥儿和婉姐儿都是她亲生的,不为夫妻情分,也得为两个孩子的脸面着想。”
“这点不用担心,王氏心里比谁通透,最后一定会自己点头。”
老太爷语气笃定,不再喊儿媳,直接称王氏,态度摆明:
“如今林家所有底气、所有前程,全靠林砚撑着。她娘家早就败落,半点靠山没有。
她若是死活不肯退,最后闹到被休弃的地步,她回娘家只会更难立足。
两相取舍,她不傻,知道怎么选最稳妥。他这话听着是替王氏打算,可落在耳朵里跟把算盘珠子拨到了死数一样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至于昭哥儿和婉姐儿,他们一个要接家业,一个要在婆家立足,靠的不是生母那点正房名头,靠的是林砚这个状元弟弟的脸面。
他们绝不会为了生母,跟他四弟撕破脸。”
他这话把人情世故掰开了揉碎了讲,比账房里的账本还明白,儿子的前程绑在弟弟身上,不是绑在娘身上。
老太太细细琢磨一遍,不得不承认这话实在、句句在理。
现在林家一切规矩、一切人情、一切前程,都围着林砚转。
赵姨娘出身虽低,可她生出一个状元,这份功劳,足够执掌内宅。
老太太想了想,又道: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远舟那边你得提前说,毕竟是他的妻妾家事。还有赵姨娘那边,未必肯接这个烂摊子。”
“远舟我去说,赵姨娘,我亲自去谈。”
老太爷定了事,不再拖沓,辞别老太太,让人去前院传话,叫林远舟立刻来书房。
不多时,林远舟匆匆赶来。
他心里正憋着烦闷,方才在清芷院被噎得说不出话,本以为老爹叫他,是商量状元喜宴的琐事。
一进门便问:“爹,您找我?”
老太爷不绕弯子,直截了当:“我打算让王氏去静慈庵静养三年,对外只说养病。往后后宅内务,交给赵姨娘管。你怎么看?”
林远舟当场愣住,半天回不过神,满脸错愕:“可她是正妻,这般安排,于理不合啊。”
“名分不动,正房主母的名头还给她挂着,只是出去静养避世。”
“如今满天下官员文人,以后都要登门拜状元。
要是让人知道,林家嫡母心胸狭隘,常年苛待状元生母,风声传出去,士林笑话咱们林家家风不正。
往后砚哥儿在朝堂立足,容易被人抓着把柄攻讦,名声受损。”
林远舟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。
老太爷看着他,继续说道:
“再者说,你和你儿子这么多年的父子隔阂,都是这么积下来的。
这些年你身为生父,半点没护过他、疼过他。
如今孩子出息高位,不计前嫌,已经是仁厚。
若是他日他回乡,看见当年打压自己的嫡母还握着管家大权,你们父子这道裂缝,这辈子都补不上了。”
几句话,句句戳在林远舟的心坎上。
他沉默良久,从前轻视庶子、疏于管教、疏于疼爱,如今儿子一飞冲天,他想亲近,却始终隔着距离。
犹豫许久,林远舟低声道:“那……赵姨娘那边,要不要先问问意愿?”
“你亲自去说。”老太爷定了期限,“王氏迁居庵堂的事,三日之内办妥。昭哥儿那边等他回来再说,先把眼下的事办利索。”
林远舟沉默良久,最终重重点头,应了下来。
林远舟走后,偌大书房只剩老太爷一人。
他抬眼望着窗外老槐树的枝桠,心里思绪纷乱。
天色擦黑,暮色漫进院子,清芷院的木门半掩着。
林远舟站在门外,抬手叩了两下门板,指节落在木头上,声响不大。
他这辈子进清芷院的次数不多。以前想来就来,推门就进,不用等人应。如今手举起来,莫名觉得陌生。
屋里,赵姨娘正坐在廊下歇息。
旁边小丫鬟端着茶盘立在一步远的地方,听见敲门声,看了赵姨娘一眼。
赵姨娘抬了抬下巴,小丫鬟便放下茶盘走过去开门。
门拉开,看见是林远舟,小丫鬟连忙低头退到一旁:“老爷。”
林远舟站在门内,看见赵姨娘安稳坐着,身侧有丫鬟伺候着,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:“爹让我过来,跟你说一声,往后后宅的事,交给你管。”
赵姨娘放下手里的茶杯:“什么?”
“王氏……”林远舟咽了口唾沫,“爹打算送她去静慈庵静养三年。以后内宅的事,你来当家。”
赵姨娘看着他,没急着接话。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只有灶房里传来丫鬟添柴的动静。
“这事是老太爷定的,还是你们商量好的?”
“爹定的。”
“王夫人自己知道吗?”
“还没去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