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银子你不收,他们就换路子,送字画、送古玩,投你文人喜好,包装得清雅得体;你还不收,他们就送贴身丫鬟、貌美侍女,说是路上伺候起居。”
“这种人一旦进了你的住处,你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全在别人监视之下。不用查账,你先一身脏污,满身把柄,任人拿捏。”
林砚放下茶碗,认真问道:“依前辈之见,怎么应对最稳妥?”
赵编修沉默片刻,吐出九个字:“人别见,礼别收,账直接查。”
“到了地方,不住盐商安排的宅院,不赴私宴,不收任何馈赠。老老实实住官方驿站,吃驿站粗茶饭,一门心思翻旧账、查烂账。”
“盐商从你身上找不到半点突破口,沉不住气就会慌,一慌就容易出错,你顺势就能抓住所有破绽。”
林砚起身拱手,真心道谢:“前辈金玉良言,晚辈铭记于心。”
赵编修拍拍他的肩膀:“你有圣眷、有职权,自身立得正,这趟差事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名堂。”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问道:“圣旨已下,动身时日将近,你头一站打算去哪?”
林砚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,语气平稳:“还没定,等户部把所有旧档调齐,再做打算。”
赵编修了然点头,不再追问:“也好,稳妥为先。动身前有任何难处,随时找我。”
说完便推门离去。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林砚坐在案前,反复琢磨那九个字:人别见,礼别收,账直接查。
道理听着简单通透,可真到了地方,面对成堆银子、满脸笑脸、温柔圈套,能不能守住本心,全看自己定力。
这都是赵编修十年翰林、半生吃亏攒下的实在经验。
……
天看着风平浪静。
翰林院这边安安静静,没人登门,没人递帖,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可林砚心里门儿清。
这不是没人搞事,是盐利链条上的所有人,集体憋着气在摸底。
一帮老油条谁都不先露头,全都在暗处盯着他,想摸清楚他的路数、脾气、手段。
趁着这段没人打扰的空档,林砚直接闭门不出,天天埋头翻旧档案。
户部送过来的盐引底册、盐运司年报、盐商缴税清册,堆得满满一桌子。
纸页全是泛黄发脆的老纸,有的边角烂了、有的被虫蛀了洞。
他一页页仔细比对、一笔笔核对账目,越翻越心凉,笔下的记号也越画越密。
根本不是个别官员贪墨、零星舞弊那么简单。
这是几十年攒下来的系统性烂账,从上到下集体瞒报、抱团逃税,整条利益链烂得透底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,户部送来一批新档案,是两淮盐运司近十年的明细账。
还是刘侍郎亲自安排调出来的档。
林砚一翻开,当场就看笑了。
缺页、断年份、关键流水账直接被人抽走。
缺得明目张胆,断得整整齐齐,简直就是把“我有鬼”三个字写在了账本封面上。
纯纯掩耳盗铃,糊弄傻子呢。
他耐着性子一本本翻,表面不动声色。
留存下来能看见的账面做得四平八稳、挑不出半点错处,看着干干净净。
可稍微细算就能看出天大的问题。
扬州头号盐商顾家,在册盐引足足四万多张,实际兑盐连六成都不到。
整整四成盐引悬空囤积,没有售盐记录,没有完税台账,空引囤盐、偷税漏税,三样违规全占齐了。
林砚把所有疑点页码全部折角夹好,不声不响,静静等着这帮人继续出招。
第四天一早,他刚进值房,就看见桌角放着一个青布包袱,底下压着一张洒金笺信纸。
字迹写得温温柔柔、客客气气:听闻大人喜好笔墨,偶得一方前朝端砚,赠予大人案头清玩。
落款——扬州顾氏。
掀开包袱一角,里面是紫檀木匣子,装着一方品相绝佳的古砚,温润细腻,一看就价值千金。
这东西,换谁都得心动。
他看了一眼,直接伸手把包袱重新系好,半点不再多看。
旁边青竹端茶进来,看得心头一紧:“少爷……”
林砚语气平平:“别动。”
“今天登门的人少不了,你去廊下守着,所有来客,一律只在客厅待客,不许进内屋见我。”
不出所料,半柱香的功夫,一波波人陆续上门。
先来的是户部主事,坐在客厅喝茶,拐弯抹角打探他查盐的尺度、后续打算,句句试探。
坐了一整盏茶的功夫,连他面都没见到,最后只能悻悻走人。
紧跟着是都察院的人上门,不送礼、不求情,就坐着闲聊。
句句都在说盐务凶险、往年清查的官员没一个好下场,明着敲打、暗着施压,想磨掉他的锐气。
结果同样一无所获,空手而归。
正午时分,第三波人来了。
临走的时候悄悄在门口放了一只藤箱,说是自家酿的米酒,不值钱,给大人尝尝鲜。
青竹软硬不吃,客客气气把人送走,东西坚决不收。
等人走干净,林砚放下手里的笔,开口吩咐:“明天,所有东西原物退回。”
“顺便传句话出去:本官奉旨查账,不收礼、不见私客、不留情面。”
“盐务积弊,依规严查、按律定罪。不必试探、不必攀附、不必求情。但凡想走旁门左道的,一律视作心里有鬼,顺势并入账案核查。”
这话一传出去,等于直接在盐商和官僚圈子门口挂了块大牌子:查账期间,闲人勿扰。
第二天,所有礼品原样退回。
第一轮试探彻底崩盘,登门送礼的人瞬间少了一大半。
软的行不通,这帮人立刻换套路。
不再私下送礼,改成抱团上门捧杀。
天天来客厅坐着喝茶,张嘴闭嘴少年英才、前途无量,夸得天花乱坠。
明着捧他、抬他,暗里绑架他,逼他不敢从严彻查,生怕他“苛政扰民”。
软刀子割肉,比明目张胆的送礼阴多了。
林砚隔着窗纸听着外面那一声声吹捧,心里暗自吐槽。
这帮官场老油条的班味儿,比翰林院熬十年的老编修还重。
拍马屁都拍得这么用力,生怕他听不见似的。
他懒得搭理,静静喝茶等着,等着他们夸够了,露出真实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