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三个官员又来坐厅,连着喝了两轮茶,全程只剩吹捧。
等到第三轮茶水续上,年纪最大的孙大人终于咳嗽一声,切入正题。
“林大人确实年少有为,只是盐务牵扯太广、根深蒂固。”
“若是查得太严、逼得太紧,怕是激起地方民怨,反倒辜负圣上爱民之心。还望大人酌情从轻,给地方百姓留条活路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听着一心为民。
实则潜台词赤裸裸:你敢严查,就是你逼反百姓,就是你酷吏扰民。
林砚轻轻放下茶碗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孙大人一心为民,说得真好。”
“那晚辈请教一句,扬州顾家囤积四成空引、常年偷税漏税,这些亏欠,最后全都摊在扬州百姓头上。”
“每户每年,平白多耗一两五钱银子盐价税负。”
“敢问孙大人,这笔账您算过吗?”
孙大人当场一僵,瞬间失语。
“您没算过。”
林砚目光淡淡扫过去:“那我替您算。到底是谁不给百姓留活路?是您这张嘴说的情面,还是我手里这一本本实打实的烂账?”
孙大人嘴唇哆嗦半天,一句话都接不上。
方才那副大义凛然、为民请命的姿态,碎得彻彻底底。
旁边两个陪同的官员全程低头喝茶,噤若寒蝉,半句不敢插嘴。
林砚没再多说,直接起身回屋,留三人僵在客厅,茶水凉透,也没人再来续。
当天傍晚,萧衍的亲兵从侧巷悄悄递来一封密信。
字迹简短利落,没有多余废话:扬州全境官吏、账房、驿站、盐商已经全部串通抱团。地方大户准备烧毁陈年账册、刻意煽动民乱,借机阻拦钦差南下查案。
林砚看完,默默折好信纸塞进袖中,没有回半个字。
又过一日,内阁周延年亲自送来密封公文。
一纸朱红手令:钦命清查使可调阅天下所有盐运司历年存档,地方衙门不得拖延、不得推诿,违者按抗旨重罪论处。
至此,权限彻底拉满,所有制度桎梏、地方阻拦的借口,全被封死。
傍晚时分,赵编修端着一杯清茶过来串门。
看着满桌密密麻麻、折角无数的疑点卷宗,忍不住长叹一口气。
“你退礼立威,看似占尽上风,实则彻底把这帮利益团伙激怒了。”
“盐商这群人,最擅长缠人、磨人、挖坑设套。”
“你一旦南下扬州,路上处处是局。”
“主动帮你算账的老账房、偶遇落魄的风雅书生、路边主动递线索的义民,全是提前布好的眼线。”
“你态度软,他们得寸进尺;你态度硬,他们就扣你酷吏的帽子、造你扰民的罪名。”
“现在收手,还能全身而退。一旦南下,便是举世皆敌,再无退路。”
林砚缓缓合上卷宗,纸面密密麻麻的墨痕,全是他连日熬夜梳理出来的铁证。
只吐出两个字:“不休。”
赵编修愣了一瞬,看着少年沉稳的模样,最终不再劝说。
他说的句句都是老成稳妥的道理,全是官场保命的正道。
御案上的奏折已经全部批阅完毕,朱笔稳稳架在笔架上,墨迹彻底干透。
皇上靠着龙椅椅背,轻轻捏了捏眉心,随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:“林砚这两天在干什么?”
御前总管李德全立刻上前半步,躬身回话,语气恭恭敬敬。
“回陛下,林大人这几日闭门待在翰林院,半步不出。
整日整夜翻看户部的陈年旧档,盐引底册、十年盐运年报、盐商缴税清册堆得满满一桌子。昼夜比对账目,几乎夜夜不眠,没怎么合过眼。”
皇上淡淡追问:“外头动静呢?那帮人没闲着吧?”
“回陛下,一点没消停。”
李德全条理清晰,一一回话:
“头一日,扬州头号盐商顾家偷偷送了一方价值千金的古砚上门,林大人原封不动直接退回,还特意放话出来:
钦差奉旨办案,不收任何私礼、不见任何私客、半点情面不留。”
“第二天,户部、都察院的官员轮番上门试探,要么打探口风,要么委婉施压,全被拦在前厅,连林大人的面都没见着,空手而归。”
“第三天,朝中几位老臣出面,打着劝解的旗号,明着吹捧少年英才,暗着逼他从轻处置,说严查太过容易激起民怨。
结果林大人当场甩出两淮盐商囤空引、瞒税额、年年偷税的实打实证据,反问众人到底是谁在坑害百姓、谁不给百姓留活路。”
“一帮老臣当场被怼得哑口无言,脸面尽失,最后只能悻悻走了。”
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四下无声,只剩冰盆融水,滴答、滴答不停作响,衬得殿内愈发肃穆。
皇上靠着椅背,指尖一下下轻点御案,面上看着平平淡淡,眼底却压着厚厚的郁气和不满。
沉默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:“朕登基这么多年,前后派出去两任盐务钦差。”
“每一任出发前都是意气风发、一腔正气,扬言要彻查积弊。可真进了盐务圈子,没一个扛得住。”
“要么被成堆银子喂软了骨头,要么被层层人脉捆住手脚,要么被官场暗流逼得妥协退让。满朝钦差,人人都会变通、都会圆滑、都会给朝堂留面子。”
说到这儿,皇上嘴角微微一动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唯独林砚,半点不懂变通。”
“满朝文武个个看人下菜碟、见风使舵、抱团护利。这小子也想躲但他躲不掉!
盐务这摊烂了几十年的浑水,满朝文武心知肚明,没人敢捅破、没人敢深究。”
“他倒好,人还没出京城,先把盐商的门路、文官的退路、朝堂所有人的情面,一口气全堵死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平淡点评,李德全却听得心头透亮。
陛下这哪里是挑毛病,分明是憋着一肚子火,恼火满朝官员结党营私、抱团护着盐务利益,唯独林砚敢撕开这层遮羞布。
皇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轻轻放下,指尖又叩了两下桌面。
“但朕,不能让他光着膀子往前拼。”
下一瞬,一句出人意料的旨意缓缓落下:“传朕口谕,盐引清查差事,暂停两月。”
李德全心里猛地一跳,满脸诧异,却不敢多问,立刻躬身应声:“奴才遵旨。”
他伺候陛下几十年,太懂帝王心思。陛下这话绝对不是姑息,后面必有后手,只需静静听着便是。
皇上目光平视前方,像是自言自语,语气平淡却藏尽棋局:
“两淮盐商全线串通,地方官吏、账房、驿站眼线全部抱团连成一片。”
他们早就备好后手,烧账销册、栽赃嫁祸、煽动民乱的法子,一应俱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