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上前虚扶一把,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陛下让您踏踏实实回乡歇两个月,养足精神。等您回来,才是真正动大局面的时候。”
话点到为止。
说完,李德全立刻退后半步,恢复公事公办的样子,拱手转身走人。
两个小太监把装着赏赐的托盘、银袋轻轻放在桌角,紧随其后离开,脚步声顺着长廊渐渐远去。
值房瞬间安静下来。
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,燥热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账册边角轻轻翻动。
林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,伸手掂了掂桌上的青布钱袋。
三百两银子,沉甸甸的,实实在在握在手里。
他没急着看御赐端砚,拉过椅子坐下,后背彻底靠在椅背上。
这几天熬夜对账、闭门挡客、硬刚群臣、步步紧绷攒下来的疲惫,一下子散了大半。
他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。
入职翰林院才两个月,从普通修撰,一跃成钦差大臣,现在又奉旨省亲、御赐加身。
这履历说出去,谁敢信?
林砚起身走出值房。
廊下早就站满了人,赵编修端着个空茶碗站在最前面,一群年轻翰林围在侧边,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都在等最新消息。
林砚语气平平淡淡,没半点张扬:“陛下口谕,盐务差事暂缓两月,我回开封老家省亲。”
廊下瞬间安静一瞬。
赵编修指尖转了转空茶碗,神色半点不意外。
“是该回家一趟,这中了状元,应该衣锦还乡!”
旁边一个年轻庶吉士忍不住追问:“林大人,圣上可有赏赐?”
“三百两白银、十匹云锦、御用端砚,还有一块御笔匾额,直接送回我老家祖宅了。”
短短几句话,听得在场一众年轻翰林纷纷失语。
升官加职是常规恩宠,可御笔匾额高悬门楣、录入地方志书,这是实打实的光宗耀祖,是家族几辈子的体面。
先前众人心里那点羡慕、不服、酸意,瞬间烟消云散。
人家这哪里是运气好,这是实打实被圣上亲手镀金、贴身撑腰。
傍晚日头西斜,暑气稍稍褪去。
林砚静下心,把这阵子堆积的盐务旧档,按年份一一码齐、摞平,全部封进木匣收好。
随后掀开锦盒,看了一眼那方御用端砚。
石质温润细腻,沉甸甸压手,品相、质地,比扬州顾家送来的那方贿赂砚台还好出一截。
他没多看,盖好锦盒,收拾好简单行囊,直接离开翰林院。
回到租住的小院,天色还没彻底黑透。
林昭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煮面,听见院门响动,抬头看见弟弟回来得格外早,手里还抱着一只精致木匣,顿时有些意外。
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起身问道: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衙门没事了?”
林砚把木匣放在院里石桌上,掀开盖子。
林昭凑近一看,眼皮猛地一跳:“这是哪儿来的?看着不一般。”
他虽然读书一般,但也是自小跟书本打交道的,很识货!
“圣上赏赐的御用端砚。”
林昭愣在原地,伸手想碰,指尖快碰到砚台的时候又猛地缩了回去,生怕蹭脏半点御赐物件。
林昭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,僵了好半天。
那模样,跟看见了天底下最金贵的宝贝一样,小心翼翼收回手,使劲搓了搓掌心的薄汗。
生怕自己手上这点烟火浊气,蹭脏了御赐砚台温润的石面。
他绕着石桌慢慢走了两圈,目光死死钉在木匣里,半分都舍不得挪开。
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才微微俯身,压低声音,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:
“真是御赐的……正儿八经宫里出来的东西。”
他活了二十有余,世代商户出身,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府县官员出行。皇家御物以前只敢远远瞅一眼,哪有机会凑这么近?
脑子里来回就一个念头:林家祖上几辈子,连宫里的一块砖都摸不着,如今一方御赐端砚,就安安稳稳摆在自家小院的石桌上。
心里又痒又敬,他试探着伸出指尖,极轻极快碰了一下砚台边角,一碰就收,跟被细小电流蛰了一下似的。
但眼底压不住的欢喜,早就漫得满脸都是。
“四弟,这砚台,是内务府专门特制的吧?”
“嗯,特制的规制。”林砚淡淡应声。
林昭重重点头,积压许久的憋屈一口气散开,心里亮得发烫:
“御赐端砚、御笔牌匾,这哪是普通赏赐?这是实打实给咱们林家抬门楣!”
“一千两银子说花没就花没了,不心疼。但圣上亲手写的字、宫里出来的御物,这是咱们林家几辈子拼死拼活都挣不来的体面!”
他抬手轻轻拍了下大腿,压在心底多年的闷气彻底吐干净了。
以前乡里世族、有钱大户,个个都瞧不上林家商户出身,总觉得他们家子弟登不上台面、上不了大雅之堂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老家祖宅门口挂上御笔金字匾,地方志要记、府县官员要敬。
以前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,往后路过林家老宅,都得老老实实抬头多看两眼,这份圣眷荣光,旁人压根没有。
心里越想越激动,他原地踱了两步,突然脚步一顿,像是被天大的喜事砸懵了:
“工部加急赶制的御匾,肯定是皇家规制!绝对是黑漆鎏金、精工雕琢,跟民间普通木匾完全不是一个档次!”
“等牌匾送回老家,必须把祖祠扫得干干净净,摆上香案,全家跪拜接匾。
老太爷一辈子勤恳谨慎、安分过日子,要是能看见这方御笔,肯定又哭又笑,这辈子所有遗憾全都补齐了。”
林砚看着兄长激动得不行的模样,连日紧绷的心也跟着松下来,嘴角微微弯起一点温软的弧度:
“工部有现成规矩,不用家里操心,全程有官吏工匠打理,咱们等着接匾就行。”
“我怎么可能不上心!”
林昭转头快步冲进灶房,从最里面翻出一坛酒,这是当初离家上京,特意从老家带出来的,一直舍不得开,留着当念想。
他抱着酒坛出来,看着石桌上的御砚,眉眼温温热热:
“御笔临门,光耀祖祠。咱们林家几代人勤恳安分,总算熬出头了。”
说着直接拍开封泥,醇厚酒香瞬间铺满整个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