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竹!青竹!”
耳房里的青竹赶紧跑出来,围裙还没摘,手上沾着择菜的水珠,一脸懵懂:“大公子,咋了?”
“锅里的面先放着,你去巷口切一碟卤猪头肉,再称一碟花生米。”
林昭神色轻快,语气放松,“今晚不用拘谨,你也坐下一起喝两杯,咱们一家人好好庆贺一回。”
青竹先是一愣,立马反应过来,脸上瞬间炸开纯粹的笑意,脆生生应下。
刚要跑,又折回来,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林砚:“少爷,您真能回开封老家省亲了?”
见林砚轻轻点头,他笑得更欢了,一溜烟冲出了院门。
小院里动静不大,却藏不住细碎的热闹,隔着矮墙飘到隔壁邻里耳朵里。
有人好奇探头张望。
林昭心里坦荡,也压不住满心欢喜,隔着矮墙笑着回话:“舍弟奉旨回乡省亲,圣上御笔亲题牌匾,不日送回祖宅,家里简单小聚庆贺,不扰民。”
墙外探头的人立马缩了回去,压低的议论声清清楚楚传进来,满是羡慕。
“林家这下是真翻身了,实打实的天眷加身!”
“何止翻身,简直是祖坟冒青烟,千载难逢的福气!”
林昭听得嘴角根本压不下去,街坊邻居一吹,比他自己得意一百倍。
没一会儿,青竹提着油纸包匆匆跑回来。
热腾腾的卤香混着院里酒香,飘得满院都是。他手脚麻利摆好卤味、花生米,又端出两碟腌菜、一碟蚕豆,乖乖蹲在灶台边,满眼期待等着开席。
林昭提起酒坛,把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进两只粗瓷碗里,酒香愈发浓郁。
他端起一碗递给林砚,自己捧着另一碗,仰头大口饮了一口。
酒意入喉,大半年压在心底的慌张、忐忑、不安,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几杯酒下肚,他眼底发亮,语气却慢慢沉了下来,藏着实打实的后怕:
“四弟,你上京这大半年,走的每一步都是险路。”
“外人只看见你少年翰林、圣眷极好、风光无限,只有我天天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现在好了。”
林昭又喝了一口,眼底彻底敞亮,“圣上特意下旨让你回乡省亲,沿途府县按三品规制接待。这哪是放假?这是陛下明晃晃给你撑腰、给你镀金!”
他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制细节,但人情冷暖、世道尊卑看得透亮。
以前林家出门,只求安稳、不被欺负;
现在弟弟返乡,沿途驿站提前打扫,州县官员躬身礼遇,没人敢轻视半分。
天差地别。
一想到这些年家里看人脸色、小心翼翼过日子的模样,他鼻尖微微发酸,赶紧低头喝酒压住眼底湿热:
“往后咱们林家,再也不用卑微讨好、看人脸色了。有圣眷、有御匾,旁人再眼红嫉妒,也不敢随便拿捏咱们。”
一旁的青竹听得入神,少年心思纯粹,忍不住轻声问:
“大公子,咱们老家的状元巷,往后是不是还要立御赐碑记呀?”
林昭被问得一笑,心里无比通透:
“本来就有状元功名,如今再加御笔牌匾,往后地方志、乡里闲谈,都少不了咱们林家的名头,足够风光了。”
……
林砚端着一碗粗瓷白酒,酒劲挺冲,顺着喉咙滑下去,肚子里慢慢暖起来,连日跑东跑西攒下的累,也散了大半。
今晚兄弟两人对坐小酌,方才说说笑笑的热闹劲儿,这会儿慢慢淡了。
林砚没接兄长方才的话,眼睛望着石桌上那方御赐砚台,看着看着就出了神。
旁人瞧着他安安稳稳、神色平平,实则他心里压着一桩大事。
早在朝廷赐婚的圣旨下来那会儿,他就知道,自家未过门的韩姑娘日子过得苦。
小小年纪没了爹娘,寄住在亲戚郑家,常年看人脸色,受了不少委屈。
他手握钦差关防,皇上信得过他,给他放权。
要是到了这步田地,他还装看不见,任由忠烈遗孤继续在郑家受磋磨,那他这官就白当了,也对不住为国战死的韩参将。
旁边的林昭,心思细,一眼就看出弟弟突然闷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砚才轻轻放下酒碗,语气平淡,却没得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“回家之前,有件事,我必须给办妥。”
林昭抬眼看他:“是韩姑娘在郑家受气的事?”
“是。”
林砚点头,慢慢说道其中难处。
“圣旨赐了婚,名分定了,但我们两人还没成亲。按规矩礼法,我不能随便私闯郑家管人家家事。”
“我要是私自上门,有心人肯定要揪着说事,扣我一个仗势欺人、逼迫姻亲的帽子。”
“可我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去开封,一走就是几个月。我不在京里,没人暗中照看,那姑娘留在郑家,指定还要继续受欺负。”
林昭皱了皱眉:“那你打算咋办?”
“今晚连夜写折子,上奏皇上。”
萧衍早前就悄悄查得清清楚楚。
郑家这些年吞了韩家的抚恤田产、克扣的银两,一笔一笔都有账目,有人证有物证,半点赖不掉。
郑家当初能做官、进工部,全是靠着韩家忠烈的名头,还有那些银子使了劲!
一边靠着忠烈余荫吃朝廷好处,一边背地里苛待人家孤女,贪人家家产,这事放哪都说不过去。
证据摆死了,谁来都保不住郑家。
林昭想了想,开口道:“你这是借皇上的手,一刀斩断所有牵扯。”
“也确实,朝堂里头,也就陛下出手,彻底拔了郑家的根。”
“只是写折子要拿捏好分寸,别让人说你徇私,偏袒自家未婚妻。”
林砚神色不变:“我不添半句私怨,通篇只讲实话。”
“开头先写韩参将戍边战死、为国尽忠的功劳。再一条条摆事实,写韩姑娘自幼失怙,寄居郑家十三年。”
“抚恤银被吞、田地被占、身子有病常年抓不起药,全都据实写上去。”
“最后我只以臣子、婚约本分上书,请朝廷按律办事,剩下的,全听圣裁。皇上当初赐婚,只知她身世可怜,不知郑家背地里这么龌龊。”
“我这折子,只是把皇上不知道的实情补上,不是我要私下告状。”
林昭听完,心里踏实了,端起碗把酒喝干净:“既然你盘算妥当了,何时动笔?”
“今夜就写完,明早送通政司。”林砚道,“这事不落地,我不敢动身回乡。”
月色越来越深,院里酒菜收拾干净。
现在青竹不敢这些杂活了,有萧衍派来的人手,这些人手脚麻利,在井台边洗碗打水,哗啦水声打破夜里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