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虎翻身下马守在侧边警戒，孙文捧着勘合上前核验。
钱秉德仔细核对无误，恭敬奉回勘合，侧身引路进门。
孙文紧紧攥着毛笔和簿册，跟在最后，半点不敢乱看，随时准备记录问话内容。
后院客房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、一尘不染。
桌上摆着粗陶茶壶、一小碟蜜枣，屋外打了深井凉水湿布降温，勉强压下暑气。
不多时后厨送上简餐，素面、凉拌黄瓜、冰镇绿豆汤，全是清淡解暑的吃食，半点逾制的东西没有。
钱秉德做人极稳，待客周全、礼数到位，却绝不留半点能被人抓把柄的余地。
林昭招呼随从：“刘大哥、孙兄弟，一路赶路辛苦，尽管吃喝，青竹带的卤肉烧饼还有富余，不用拘束。”
刘虎坐下吃面，心里的戒备松了大半。
他原以为跟着年少钦差，一路只能啃干饼将就，没想到第一站就有热食凉茶。
看得出来，这位林大人待人宽厚，不苛待下人，不是摆架子的主。剩下的，慢慢再看。
孙文小口喝汤，心里依旧警醒。
第一站顺利不代表全程安稳，往后几百里路，变数多着。
他暗暗打定主意，往后所有见闻、对话、官员态度，都要一笔不落记清楚，既是本分，也是自保。
心里发愁，跟着这样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办事，怕是要倒大霉！
林砚坐在廊下喝绿豆汤，趁着休整，随口向钱秉德打听涿州盐市情况、商户弊病、驿站日常规矩。
钱秉德常年接待南北官员，分内实情如实回话，超出权责、牵扯地方隐秘的，一句不多嘴，绝不妄议朝局。
一番问话下来，林砚摸清了不少底层实情，心里对沿途盐务乱象的轮廓，越发清晰。
孙文立在廊柱旁，把所有问答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，就算暂时不落笔，也要条理理顺，回头统一誊写在册。
休整完毕，众人再度启程。
钱秉德亲自送到驿站岔路口，目送马车翻过山坡、彻底看不见，立刻折返衙署，把今日钦差到访、问话细节、待人气度，全部一字不差上报涿州知府。
马车翻过涿州城外缓坡，官道一下子变得又宽又平。
六月毒日头晒得车顶油布发烫，路两边菜畦的叶子全被晒得卷边，热气扑面，闷得人发慌。
连续赶了一个半时辰，前头官道尽头，整整齐齐站着一队人马。
刘虎骑马遥遥一望，认出是清苑县知县赵文和带着师爷、差役列队迎候。他没惊动车厢，只低声回禀。
“大人，前方有地方官候迎。”
青竹勒住缰绳，马车稳稳停住。
赵文和快步上前，规规矩矩躬身拱手：“下官保定府清苑县知县赵文和，恭迎钦差大人过境！”
孙文捧着勘合上前核验，刘虎立在旁侧戒备。
赵文和下意识愣了一下，本以为钦差会亲自交接文书，随即连忙收敛心绪，仔细核对勘合，确认无误后恭敬归还，目光越过随从，望向马车。
车帘掀开，林砚弯腰下车。
看清那张稚嫩清秀的少年面孔，赵文和彻底怔住。
他飞快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，又低头再三核对公文上的姓名官职，语气带着试探。
“敢问……阁下便是林钦差大人？”
林砚从容拱手回礼，态度不卑不亢。
“赵大人不必多礼。本官奉旨南下巡查盐务，顺路回乡，途经贵县，叨扰地方了。”
道旁树荫下看热闹的百姓，纷纷小声议论。
一个光膀子老汉端着茶碗，啧啧两声：“这钦差也太年轻了，看着跟我家孙儿一般大。”
旁边货郎接话：“真是人比人比死人，人家小小年纪办朝廷大事，我家小子只会在家混日子。”
赵文和定了定神，侧身礼让。
“下官已备下驿馆茶水简膳，恳请大人入城歇息片刻。”
林砚微微摇头，严守朝廷规制。
“公干过境，不扰地方、不食官膳，路边稍歇即可，不必破例。”
赵文和不敢强劝，立刻吩咐师爷备好茶水干粮送上马车。
林昭接过道谢，交由青竹收好。赵文和带着一众差役立在道旁恭送，车马走远之后，第一时间让师爷记录钦差样貌、言行气度，火速上报保定知府。
马车重新上路，车厢里青竹低声感慨。
“少爷，方才不管是当官的还是老百姓，看见您这么年轻，全都惊呆了。”
林昭笑着应声：“换谁都得吃惊，也就少爷心性稳，半点不露怯。”
林砚没搭话，安静翻开书卷。
外头暑气蒸腾，蝉鸣聒噪，车轮碾路的声响单调绵长。
刘虎骑马随行，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。
方才整套对接流程规整利落，林砚应对地方知县从容得体，不摆架子、不失气度，绝非不通世事的青涩书生。这趟差事，或许比他预想的稳当。
孙文坐在车厢角落，拿出簿册工整落笔，把赵文和的姓名、官职、接待全过程一一记下。
他心里越发明白，沿途官员的热情、恭敬、冷淡，全是线索，一笔都不能漏。
正午时分，车马进入新城县地界。
日头毒辣得厉害，跟烈火烤人一样，马匹跑了一上午，浑身是汗，四蹄发软，再也撑不住快跑。
青竹看见道旁一棵大老柳，赶紧把马车赶去树荫下歇凉，解开马嚼子，让牲口透气缓劲。
林砚下车落脚，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出大片湿痕。
林昭蹲在树根下，拿草帽不停扇风，热得直叹气。
“这鬼天气赶路，跟闷在蒸笼里一样，脚底板都发烫。”
青竹先舀水喂马，省下半囊水递给林砚。大热天官道上缺水，能省一点是一点，得先紧着牲口用。
抬眼往前看，新城低矮的土城墙立在热浪里，空气扭曲晃动，看着朦朦胧胧。
“少爷，日头最毒的时候，硬赶路人马扛不住，要不进城歇一个时辰，等日头偏西再走？”
林砚点头：“进城找家茶馆歇脚，避过正午酷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