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着,忽然听见人群后头传来一阵大喊。
“让让!都让让!那是我堂弟!”
声音又急又亮,带着一股子热切劲儿,听着像是一路跑一路喊过来的。
街边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扭头,就见一个穿蓝绸衣衫的年轻汉子,拼命往前面挤。
胳膊肘顶开路人,侧着身子钻缝,脚步飞快,生怕晚一步就挤不进来。
这人正是林文远。
可他刚冲到最前排,就被一个官差伸手拦住了。
那官差穿着府衙的青色号衣,腰间挂着铁尺,膀大腰圆,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。
他横着身子挡在前面,语气又硬又冲:“挤什么挤!状元公车驾,闲人退后!”
这里这么多人,可不是谁都能走到状元公面前的,万一生出什么歹心,那可就闹大了!
他嗓门大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文远脸上。
林文远被拦得猝不及防,后退半步,赶紧扬声解释:“差爷,我是林文远!车里是我堂弟,我是状元公的亲堂兄!”
那官差闻言一愣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又侧头看了看前头缓步而行的林砚,见那边没有出声制止的意思,脸上的凶相肉眼可见地收了收。
他放下拦人的手臂,语气虽然谈不上热络,但明显软了下来:“原来是林二爷,您早说啊,慢些走,当心别磕碰着。”
前后不过两句话的功夫,态度判若两人。
林文远心里莫名有些恍惚。
以前他走这条街,街坊顶多点头打个招呼,巡街衙役从来懒得多看他一眼。
可今天他什么凭证都没有,就凭着一句状元堂兄的身份,连官差都主动给他让路。
他心里清楚,人家敬的不是他这个人。
可周围满街目光看着他,这份旁人给的体面,还是让他心头燥热。
脑子里闪过从前西角院的那些旧事,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糊涂事,心底掠过一丝心虚。
但这点心虚微不足道,被街上嘈杂的人声一冲,立马就散干净了。
满满的虚荣心占了上风,林文远赶紧快步上前,稳稳站到马车旁,挺直了腰板。
“弟弟!”他
他扯着嗓子喊,刻意隐去了不提堂弟,就是为了拉进距离。
脸上堆着十足的笑意,看着格外热络,“我刚好在附近办事,听说你今天回来,心里高兴得不行,一路跑着赶过来,生怕赶不上见你一面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舌头明显顿了一下。
根本不是凑巧路过,他是特意专程跑来凑热闹、认亲缘的。
只是满街百姓都在看着,他硬着头皮把谎话圆完,双手来回搓着,想上前搭话又不敢乱动,整个人局促得很。
林砚脚步轻轻一顿。嘈杂人潮里,两人视线对上一瞬。林文远眼神躲闪得极快,下意识先往旁边瞟了一眼。
这个小动作,林砚记得很清楚。
从前在西角院,这人每次带着同伙找事、完事要走的时候,都会先扫一眼身旁的人,确认同伴还在,才敢转身离开。
多少年过去了,习惯一点没变。
只是这一回,他身边再也没有狐朋狗友,只剩他自己一个人,挤在热闹人潮里,对着曾经被自己欺负过的堂弟,亲热地喊着四弟。
以前的那些旧恩怨,林砚早就了结干净了。
该清算的人,也全都清算过了。
林砚微微点头,态度平和规矩:“堂哥费心了。”
林文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立刻又堆得更热络,连连应声:“应该的,都是自家人,应该的。”
说完主动退后半步,给马车让出通路。
他明显看出林砚的冷淡,心中不禁后悔,早知道当初就对这个弟弟好点。
现在想跟着沾点光都不行。
林砚没再多看他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林文远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,故意对着旁边陌生的街坊吹嘘,句句都在抬高自己。
“我们弟四弟打小就聪慧过人”
“我这个做兄长的从小就看着他长大”。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清清楚楚传到林砚耳后。
林砚神色不变,脚步平稳,没有回头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:“状元公!能不能留点物件,让我们大伙沾沾福气喜气!”
这一声喊话清亮干脆,瞬间引得四周百姓哄笑起哄,热闹的喊声一浪接着一浪。
林砚脚步稍缓,侧头看向出声的方向。前排几个半大孩子仰着小脸,眼神亮晶晶的,满眼都是期待。
人群里还有一位鬓角发白的老儒生,没有跟着起哄,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望着他。
林砚收回目光,侧身示意身旁的青竹。
青竹立刻递过来一个旧笔袋,里面装着几支林砚平日批阅文书常用的毛笔。
笔杆常年握持,磨得光滑温润,都是普通物件,半点不值珍奇。
林砚随手抽出一支,抬手朝着人群轻轻一抛。街边瞬间沸腾起来。
前排几个年轻后生立刻蹦起身争抢,毛笔在好几只手之间弹了几下,最后落到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手里。
少年紧紧攥住笔杆,整张脸涨得通红,又激动又欢喜。周围百姓立马围了上去,争相凑头观看。
紧接着,林砚又抛出第二支、第三支毛笔。
第二支稳稳落在那位老儒生手中,老者指尖轻轻摩挲笔杆,小心翼翼收进袖袋里,神色恭敬。
随后,边角磕出细纹的旧砚台、寻常墨锭、写满批注的旧稿纸,一件件被他递出去,落到街边伸手的妇人和孩童手里。
这些东西看着不值什么银两,可出自新科状元之手,百姓们全都当成宝贝。
有人反复翻看稿纸上的字迹,有人双手捧着墨锭舍不得松手,刚才抢到毛笔的少年,直接把笔别在衣襟里,赶紧挤出人群,生怕被人讨要走。
笔袋慢慢变空,最后只剩一支磨损最厉害、陪伴他寒窗最久的旧笔。
林砚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送出,收回笔袋,交还青竹收好。
四周的欢呼声依旧络绎不绝。林砚抬眼扫过人群,目光掠过还在后排高谈阔论的林文远。
那人依旧站在原地,眉飞色舞地跟路人攀谈,时不时抬手比划,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状元堂兄。
再看前排那个少年,攥着毛笔低着头傻笑,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自己,又低头看向手里的笔,欢喜藏都藏不住。
两个模样,同时落在眼底。
林砚收回视线,抬脚继续前行。拥挤的人潮在身前缓缓分开,又在身后慢慢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