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在城门洞停稳，外头的人声一下子就灌进了车厢。
不是街上寻常的零碎吵闹，是整条长街从城门到街尾，人山人海挤得满满当当。
人挨着人，肩抵着肩，热闹得像一锅彻底烧开的热水，滚滚热气往上翻，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震起来。
车沿上坐着的青竹，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缰绳，抬头往前一看，整条大街乌泱泱全是人。
城墙根蹲满了看热闹的闲人，墙头、院边挤满了半大孩子，一个个扒着边角使劲探头。
巷口的老槐树上还坐了几个小子，压得树枝弯弯往下垂。
男孩子调皮，爬高上低的，也没有人管。
底下街坊扯着嗓子喊小心，树上的孩子只顾盯着城门方向，半点动静没有，耳朵跟堵住了一样。
沿街所有铺子全都停了生意。
掌柜的放下手里算盘，伙计攥着半湿的抹布，全都站在屋檐下往前看。
街边二楼的窗户尽数推开，一个个脑袋探出来挤在一起。
就连茶馆常年不开的旧窗，这会儿也敞得大开，几个书生挤在窗口看热闹，袖口蹭满灰尘也毫不在意。
平日里这些读书人最讲究干净，窗沿落一点灰都要擦拭半天，今天袖子蹭得发黑，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人群前排挤得最厉害，人潮慢慢往前挪。
不少妇人踮着脚张望，被人群挤得身子晃悠也不肯退，干脆把怀里的孩子架在腰上，让孩子看得清楚些。
有的人刚从灶台边跑出来，围裙上还沾着灶灰，双手不停在围裙上蹭来蹭去，目光死死盯着街心。
年轻姑娘们守着规矩，只站在人群中段远远看着。
偶尔透过缝隙看见马车里的人影，脸颊立马发红，被身边同伴轻轻拉一把，就往后退半步，舍不得挪开视线。
人退开了，脚尖却依旧朝着街心的方向。
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，声音洪亮：“状元公回来了！”
这一声喊，瞬间点燃整条街道。
壮汉喊得满脸通红，嗓子喊哑了也不停。
不少百姓把孩子架在肩头，抬手指着马车的方向，小孩趴在大人肩上，咯咯直笑，只顾着看热闹。
街边几个穿短打的汉子，干脆脱了鞋踩在门口石墩上抻脖子张望。
有人手里提着刚买的青菜，一直攥在手里没放下，菜叶被太阳晒蔫了也顾不上。
屋檐下还站着一位白发老太太，被邻里搀扶着，腿脚不稳，一遍遍揉着昏花的眼睛，嘴里不停念叨：“好，好啊。”
城里不少老人，今天全都被家里人扶着过来。
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抓着邻居的衣袖，哪怕站不稳，也非要亲眼看一看状元归乡的场面。平日里走路慢悠悠的老人，今天站得格外稳。
街边摆摊的小贩全都停了买卖。
卖糖葫芦的老汉把插满糖串的草靶子靠墙立着，自己挤在人群外踮脚观望。
日头晒得糖衣发软，从头到尾没人过问一句价钱。整条街的人，今天全都无心做生意，一门心思看热闹。
巷口不知是谁自发敲起了锣鼓，咚咚的声响穿透杂乱人声。
守城差役排成一排，拿着竹竿横着挡在人前，一边慢慢推开人群清出路，一边不停开口劝导，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停歇。
紧随其后的还有唢呐声，清亮高亢，听得人心里敞亮，满街都是喜庆的氛围。
百姓们心里敬重，被劝导退后些许，忍不住又往前凑一点，没人推搡打闹，没人肆意乱挤。
就算有人被人潮带得脚步踉跄，旁边的人都会顺手扶一把。整条街看着热闹喧嚣，实则井然有序。
所有人心里都有数，这是状元回乡的路，不能乱，不能脏。
马车往前挪了十几步，前头人潮实在太密，彻底走不动了。
青竹转头对着车厢低声禀报：“少爷，前路堵满了人，马车没法再往前走了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，随后车帘被人轻轻掀开。
林砚弯腰走出车厢，先稳稳站在车沿上，适应了一会儿正午刺眼的阳光，微微眯了眯眼，才抬步落下。
黑色靴底踩在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，稳稳站定。
落地的动静极小，被满街人声彻底盖住。可就在他站直身子的那一刻，前排嘈杂的人声瞬间低了下去。
所有人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，成千上百道目光，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沸腾的街道忽然沉敛下来，满街目光，郑重又温热。
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愣了，低头对着怀里孩子小声感慨：“真年轻啊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：“跟画里的人一样周正。”
众人心里原本都以为，能十七岁中状元、身负钦差重任的，多半是沉稳年长之人，谁也没料到这般年轻俊秀。
这就是状元公吗？
果然相貌不一般，堪称人中龙凤！
这里有些人是见过状元公的，当初中举归来，很多人都来观看。
一年过去，情景再现，滋味已大不相同。
短暂的安静过后，更响亮的欢呼声轰然炸开。
“状元公！”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，响彻整条长街。
林昭紧跟着下车，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人群，稳稳站在林砚身后侧护着。
刘虎牵着马匹站在一旁，马匹被震天的人声惊扰，不停甩头打响鼻，他紧紧攥着缰绳稳住马匹，眼神锐利，时刻留意四周动静。
心中震撼，这状元公的人气好高。
青竹提着食盒快步跟上，提带勒得掌心发红，依旧稳稳守在队伍后方。
高处看热闹的孩童全都安静下来，树上、墙头的小孩不再嬉闹，一个个认认真真往下看。
方才在槐树上晃腿打闹的小子，此刻老老实实趴在树杈上，目不转睛盯着下方，安安静静记着眼前的模样。
街边年轻后生挤在人群里，看清林砚的样貌后，纷纷转头和身边同伴低语赞叹，抬手用力挥手，眼里满是敬佩。
队伍顺着清出来的窄路慢慢往前走，满城人潮也跟着缓缓挪动。
屋檐下、墙根边、树杈上、窗户口，四面八方全是凝望的人。
有人踮脚远眺，有人扶老而立，有人高举孩童。全城百姓齐聚街头，只为亲眼看一看这位从开封走出去的少年状元。
场面盛大热闹，却半点不乱。人潮汹涌，人人都守着分寸礼数。
林砚缓步往前走，身姿挺拔，神色温和沉稳。
没人知道他心里的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