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端了热茶和点心上来，轻轻放在石桌上，又退了下去。
林婉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桂花糕，拈起一块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慢慢咽下去。
“你小时候也爱吃桂花糕，有一回我偷偷揣了两块去找你，你蹲在西角院墙根底下看书，我喊了你一声，你吓了一跳，书都掉地上了。”
林砚笑了笑：“我记得，那天你走的时候，还说让我别告诉别人。”
林婉也跟着笑了，笑意很浅，却实实在在：“那时候胆子小，怕被我娘知道。”
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桂花糕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，那年冬天冷得格外早，西角院的窗纸破了一整个冬天没人补。
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裹着被子坐起来，翻出自己攒的一点碎布头，又拆了一件旧棉袄，连夜缝了一只厚实的棉手捂子。
第二天清早她特意绕路去西角院，趁四下没人，把手捂子塞在窗台底下，压了块青砖。
过了两天她再路过，手捂子不见了，窗台上干干净净。
她不知道他用了没有，可那天她回去的路上，心里莫名踏实了一整天。
她还记得有一回他发高烧，烧得迷迷糊糊的，府里没人管。她偷偷去灶房，趁人不注意舀了一碗热水，又翻出自己藏着的一小包红糖，搅匀了端过去。
他当时烧得眼睛都睁不开，她蹲在床边，把碗沿凑到他嘴边，他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。
她不敢多待，把碗藏在床底下，起身跑了。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，心跳得厉害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，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可那些年她能做的，也就只有这些了。
母亲对几个庶弟庶妹很凶，她不敢送炭、不敢送厚衣裳，只能偷偷塞一点自己手边能攒下的东西。
现在才想起来母亲的用心良苦，这是故意打压庶子庶女，然后让自己和昭哥儿去亲近，收买人心。
她放下桂花糕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你这次回乡，能待多久？”
林砚说：“休整几日就走，还要赶去扬州办差。”
林婉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：“出门在外，你自己多留神。旁的我不懂，可吃穿住行别将就，身子是自己的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，没有劝他多留，也没有说舍不得他走的话，可话里那份惦记，是实实在在的。
她坐了一会儿，起身要走。
林砚送她到二门口，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暮色里她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，只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四弟，你在外头好好的。”
然后转身，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。
林砚站在二门口，看着她走远，灯笼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又慢慢变短。
翠儿从灶房探出头，手里还端着空茶盘，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，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少爷，大小姐走了？”
林砚嗯了一声，转身往回走。
……
天还没大亮，老太爷就醒了。人老了，睡眠浅，觉也少。
比往日整整早一个时辰。
往常总要等到天光铺满窗纸才起身，今天窗上还是灰蒙蒙一片，他已经坐直在床上。
守在一旁的小厮听见动静，连忙端着温水布巾推门进来，低头走到床前伺候。
老太爷没有像平时那样慢慢穿衣。
他自己伸手抓过外衫披上，动作比平日里干脆利落。小厮赶忙上前想要帮他系腰带，被他抬手拦住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今天身上这套深色暗纹团花长袍，在箱底压了好些年头，只有家中头等大事才舍得拿出来。
料子挺括，领口袖口都收拾得齐整。
他走到铜镜跟前，扯了扯衣领，又把袖口的褶皱一点点抻平，前后照了两遍，才转过身。
屋里光线依旧昏暗，他上前推开半扇窗户。
清晨的凉气迎面扑进来，裹着青砖上未干的露水，还飘着薄薄一层晨雾。
小厮端来早膳，一碗白粥，一碟酱菜，两个素包子。老太爷扫了一眼，摆了摆手。
“端下去吧，今日不吃。心里填得满满当当，咽不下东西。”
小厮捧着托盘退出去。老太爷立在窗边，望着院里天色一点点亮开，嘴角慢慢浮起笑意。
旁人瞧着他腰背挺直，负手站着，如同院里扎根几十年的老树，风吹只是轻轻晃动。
笑意看着不算张扬，久久不曾褪去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，背在身后的手都在微微发颤。
盼了大半辈子的事终于要兑现，面上还能稳住，身体却先泄了心底的激动。
平日里这碗粥他定然吃得干干净净，一粒米都不会剩下。
今天不想吃，索性就不吃。
熬了这么多年，等的不就是能随心顺着自己一回。他抬手按了按胸口，想要压住翻涌的心绪，按了两下，又缓缓放下。
“今日祭祖。”
他低声自语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又像是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言语。
目光越过院墙，思绪飘向祠堂里一排排的先祖牌位。
林家祖上世代多是本分生意人，家境尚可，却从来没出过显赫人物。
翻遍族谱，大多是商户、务农之人。
他年幼跟着祖父上香，祖父指着牌位叮嘱，林家文脉薄弱，守好家业便算不易。
那时候年纪小，不懂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。
长大之后，时常看见别家接连考出举人、进士，喜报贴满祠堂外墙，锣鼓声响彻街巷。
再回头看自家祠堂，只剩香火静静缭绕，冷冷清清，连一段像样的贺文都拿不出来。
有一年过年祭祖，隔壁王家祠堂挂满喜报，王家老太爷站在门前满面春风。
他立在自家门槛内看了许久，再望向安静的祠堂，心里又羡慕又憋屈。这些情绪，他从未向外人吐露半句。
曾经一夜独坐书房，灯油耗尽也懒得添，枯坐到深夜。
大半辈子走过，他才明白林家几代人的坚持，兜兜转转，总算等到今日迎来转机。
先前长子林远舟考上秀才，他高兴了整整一月，逢人便夸赞。
可秀才已是上限，多年再无寸进。
林家依旧是老样子，日子照常过，可他心底始终空着一块。
他总觉得，亏欠列祖列宗一份荣光，林家缺一个能撑起门户的后辈。
如今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