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林砚,老太爷脸上笑意更浓。
他不由得想到多年之后,自己去往地下拜见先祖,不必局促不安,可以堂堂正正站在牌位前告诉所有人:列祖列宗,林家出状元了。
只这一句话,便足以让他在先祖面前挺直脊梁。
从前祭祖,隔壁王家锣鼓喧天,林家祠堂安安静静。今天,自家的锣鼓声,能传遍整条状元巷。
他攥紧拳头又松开,心绪激荡,指尖微微发热。
往日稍走远路便喘不上气,此刻浑身透着精神。走到门口跨过门槛,脚步比平日轻快不少,踩在青砖上稳稳当当。
“都备妥当了?”他朝着廊下扬声询问。
管家正带着仆役搬运香烛供品,听见声音快步上前回话:“老太爷放心,天不亮就置办齐全。赵夫人亲自盯着打理,各样供品一一核对,半点差错没有。”
听见赵夫人三个字,老太爷神色柔和几分。
沉默片刻,开口叮嘱:“这个称呼叫得妥当。往后府里上下,全都按这个规矩来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,连忙躬身应声:“是,老太爷。”
旁人都听得明白,老太爷这是当众敲定了赵夫人的身份。
往日种种隔阂计较,在这份天大的喜事面前,不值一提。
她生下林砚,将儿子培育成状元,单凭这件事,林家理应给她一份正经体面。
“今日她费心操持大事,难得有心。”老太爷语气格外宽厚。
宅院各处渐渐热闹起来,仆役奔走的脚步声、低声交谈的声响、搬拿器皿的轻响此起彼伏。
往日清晨安安静静的院子,此刻处处人声。
灶房白烟不断往外飘,摆放供品、装箱香烛、管事分派差事的声音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。
平日里听着嘈杂的动静,今日落在老太爷耳中,处处都是喜气。
林远舟从侧院走出,正要去往正厅,转过回廊拐角,看见赵夫人站在廊下,对着两个丫鬟安排事务。
她一身暗红绣金线褙子,头发梳理整齐,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,利落又不张扬。
说话声音不高,底下丫鬟不敢怠慢,听完吩咐立刻小跑着办事。
赵夫人转头看见林远舟,脚步微微一顿,轻轻点头,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,谁都没有率先开口。
廊下人来人往,丫鬟抱着红绸匆匆跑过,管事抬着木箱侧身避让,喧闹晨光衬得二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格外平和。
最终还是林远舟先开口:“今日诸事,辛苦你了。”
话语简单,声调平稳,没有多余客套。
赵夫人看了他一眼,安静片刻,缓缓说道:“这样的日子,你也该高兴。”
说完她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灶房,步伐平稳,脊背挺得笔直。
林远舟站在原地,望着她走远,静静看了片刻,才收回目光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个枕边人越发的迷人了,或许是因为手中握了权力的原因。
权力真是养人啊!
清芷院内,林砚早已收拾妥当。
他起身不比老太爷晚。
天色未明,翠儿端着水盆进屋时,他已经穿好中衣,立在窗边展开今日要穿的长袍。
春兰昨夜连夜熨烫,悬挂一整夜,衣料褶皱尽数抚平,领口袖口规整妥当。他打量一眼,重新挂回衣架,拿布巾擦净脸面。
翠儿站在一旁,犹豫许久才开口:“少爷,今日祠堂……”话说一半,终究没有继续往下讲。
林砚侧过头看向她:“怎么了?”
翠儿轻轻摇头,笑了笑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今天,和往日全然不同。”
林砚没有继续追问,把布巾放回盆沿,换上长袍系好腰带。
翠儿望着镜中他平静的模样,到了嘴边的话,慢慢咽了回去。
他推开里屋房门,赵夫人正站在廊下等候。瞧见他出来,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确认穿戴齐整,才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今日,你站最前头。”
林砚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:“娘。”
赵夫人没有应声,伸手轻轻扯平他肩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,随后收回手。
“走吧,别让老太爷等候。”
林砚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正院走去。
走出一段距离,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轻笑。
穿过回廊,路上遇见搬运物件的下人。
管事见到林砚,连忙侧身避让,压低木箱,躬身行礼:“四少爷。”
林砚微微点头,继续前行。
不多时,两个丫鬟抱着红绸快步跑来,看见他慌忙收住脚步,险些撞到墙壁,慌张行礼。
他微微侧过身子,让两人先行通过。晨光斜斜洒在长廊,他抬眼望向正堂,那里已经聚满族人。
他一走近,人群里有人率先看见,低声念叨一句“砚哥儿来了”。
声音不大,却像石子投入池水,众人纷纷转头,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原本闲谈、整理供品的族人,全都停下手中事情,自觉向两侧让出通路。不少人望着他,欲言又止。
他现在可是林家的主心骨!
林砚不疾不徐穿过人群。
路过林远水身旁,二伯抬手想要拍他肩膀,以此来表示亲热,中途又收了回去,觉得不太妥当,只低声道:“好小子。”
走到林远山近前,大伯静静看了他一瞬,随后垂下视线,一言不发。
一众同辈子弟站在后排,不敢上前,远远观望。
林昭立在廊柱边上,二人对视一眼,林昭微微抬了抬下巴,没有出声。
林砚走到正堂门槛前,稍稍停顿,迈步跨入屋内。
老太爷正在堂中等候。
晨光顺着门框斜照进来,两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。
老太爷望着他走入,神色中都是满意,没有多余话语,转身向前踏出一步。
“动身。”
林砚没有谦让,稳稳站在老太爷身侧,一同走出正堂,穿过人群,往祠堂走去。
满院族人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两人,目送他们走出大门。
正堂之内,各房族人陆续汇集。
林远水站在廊下,时不时与人搭话,又频频望向门外,被一旁的林远山拉住。
“你安分些,到祠堂不可毛躁。”
林远水甩开他的手:“我哪里急躁,只是心里高兴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你想想,林家祠堂多久没有这般光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