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山没有接话,垂着眼,指尖摩挲袖口。安静站在人群之中,周遭子弟低声闲谈,他充耳不闻。
林昭待在偏廊,没有往前拥挤。
一身干净青灰长袍,袖口束紧,看着比往日沉稳。
几位堂兄弟上前搭话,他笑着应答,不多言语。视线越过人群望向正堂门口,静静等候。
所有族人按着辈分长幼,老老实实站在祠堂门外,安安静静的。没人说话,没人乱动,队伍排得整整齐齐。
老太爷迈步往祠堂里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手里那根乌木拐杖只是虚虚搭着,压根没用力拄地,走两步轻轻提一下,整个人看着精气神十足,浑身都是劲头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,在祖宗面前腰杆挺得笔直,脑袋抬得端正。
这不是刻意端架子,是压在心里一辈子的遗憾,今天终于彻底翻篇、彻底释怀,浑身都是底气,想弯腰都弯不下去。
祠堂里面光影错落,一排排先祖牌位摆得整整齐齐。细细的香火缓缓往上飘,长明灯稳稳燃着,灯火始终亮堂。
族人们按着辈分分站两侧,全都垂着头安安静静的。没人说笑打闹,没人随意动弹,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老太爷走到最前方的供桌前,稳稳站定主祭的位置。
抬手取了三炷线香,凑在长明灯上点燃,细细的烟丝慢慢升起,清淡的香火味道在祠堂里缓缓散开。
他双手举着香火,高高举过头顶,腰背挺得笔直。
开口的声音格外洪亮,藏不住满心的欢喜,开门见山,直接跟列祖列宗报喜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!咱们林家子孙林砚,这次殿试考中一甲头名!是当今皇上亲自钦点的状元!
这是咱们林家几百年来,头一份天大的荣耀!今日我带他前来,专门给各位先人报喜!”
老太爷刻意停顿了片刻,让祠堂里的所有人,让满堂先祖,都好好听听“状元”这两个字。
紧接着,他语气里的得意再也藏不住,接着说道:
“我执掌林家几十年,年年祭祖、岁岁上香。说实话,以前每次站在这祠堂里,我心里都是虚的。
为啥虚?
因为咱们林家世代经商,几百年下来,从来没出过一个正经的科举大人物!
祠堂里,从来就没有一张功名喜报!每一次祭祖,我都觉得愧对列祖列宗!”
“但是今天不一样了!”
他声音抬高几分,满面红光:“今天我站在这里,腰杆硬得很!林家出状元了!这个状元,是我当家这些年出的!
是我为林家办成的最大一桩正事!老祖宗们没能完成的心愿,我完成了!
前人没能等来的荣光,我等来了!列祖列宗在上,我这个家主,总算没有白当!”
他语气带着笑意,像是在跟老祖宗打趣讨喜。
祠堂里几个年轻后辈憋着笑,不敢出声,肩膀轻轻抖动。旁边的老管事也赶紧偏过头,用袖子挡着嘴,不敢失礼。
老太爷自己毫不在意,笑了两声,正色继续开口,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半点没减。
“从今往后,咱们林家祠堂正中央,就能挂上状元喜报!别人家有的功名,咱们林家现在也有!
别人家没有的当朝状元,咱们林家独有!往后再有人敢嚼舌根,说咱们林家只是商贾之家,就让他好好看看这状元牌匾!”
他抬手指了指头顶,仿佛那块光宗耀祖的牌匾已经稳稳挂在了堂上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!我这辈子没什么通天的本事,唯一的功劳,就是为林家养出了一个状元,为林家挣来了真正的门第荣光!
今天,我总算能踏踏实实跟祖宗交差了!这辈子的心愿,彻底圆满了!”
说完,他双手稳稳一动,把三炷香火插进香炉,抬手拍掉手上的香灰。
动作干脆利落,积压一辈子的心事,今天彻底了结,心里说不出的舒坦。
一旁的礼生上前,端来三樽清酒。
老太爷接过酒樽,一樽一樽缓缓洒在供桌前。
第一杯,敬历代先祖。
第二杯,敬林家文脉。
第三杯,敬后世子孙。
每洒一杯,他就轻声念叨一句:“各位先人,都尝尝,今日是咱们林家的大喜日子。”
三杯清酒尽数洒完,礼生又捧着黄纸告文上前。
老太爷接过告文,凑在香炉明火上点燃。黄色纸灰打着旋往上飘,掠过一排排先祖牌位,顺着天光慢慢散开。
他静静看着纸灰燃尽,这才沉声开口:
“砚哥儿,上前。”
林砚从人群中稳步走出,走到供桌前的蒲团上,端正跪好,规规矩矩叩拜行礼,动作不急不缓,沉稳端庄。
老太爷站在他身后,对着满堂先祖牌位,郑重补了一句:
“列祖列宗,你们都看清楚了。这是咱们林家苦苦熬了几百年,出的第一位状元!
从今往后,林家文脉绵延、书香不绝!几代人的遗憾,今日彻底补齐了!”
等林砚叩拜完毕、起身站好,老太爷转过身,面对在场所有林家族人。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,声音依旧洪亮有力。
“祭祖礼成,恭辞神明先祖!今日祭告天地先人,自此往后,开封林氏,根基永固,文脉不绝,世代昌盛!”
说完,他率先对着牌位拱手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