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依旧沉默。
“你方才说,去年差点被陈父彻底毁掉前程。”
温山长抬眸,眼神诚恳,“我听着心里不好受。你是我的学生,旁人动你,就是打我的脸面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,窗外的风声穿过竹帘,沙沙作响。
“我今日跟你提起这件事,不是让你感念陈家、替他们求情。”
温山长端正神色,认真说道,“我是让你帮帮陈景舟。他父亲的过错归父亲,他本人不知情、也没参与。”
“出事之后,他彻底闭门不出。当年他站在书院廊下,意气风发跟我说,下一科必定金榜题名、为书院争光。
如今功名尽失、前途尽毁,整个人彻底消沉,再也没有半点少年意气。”
他拿起茶碗,顿了顿,又轻轻放下:“我是他的授业恩师,我实在不忍心,看着一个好好的孩子,这辈子就这么彻底烂在家里。”
林砚沉吟片刻,道出顾虑:“山长,这道折子一旦递上去,外人定会以为我和陈家绑定勾结。”
“如今朝中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查盐务,半点错处都容不得。
这时翻陈年旧案,难免有人弹劾我不务正业、私结朋党,甚至造谣我被陈家收买,刻意徇私翻案。
我刚坐稳钦差之位,此刻动旧案,属实不是稳妥时机。”
温山长静静听完,没有反驳,靠着椅背望向窗外的老桂树,思索良久才开口:“我清楚,现在不是最佳时机。”
“但你要明白,你眼下督办盐务,是皇上最信任、最倚重你的时候。”
“趁这个时机上奏求情,无论什么小事,皇上都会应允。重审一桩旧案,根本撼动不了你的钦差差事,也不会让皇上对你心生芥蒂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砚,语气坦荡:“还有,我给你的吴安这条人脉,不是拿来跟你做交易的。”
“早在我知晓你要赴扬州查盐务,我就打定主意要把这条线给你。我只是怕你孤身南下、无依无靠,被当地官员联手算计陷害。”
“无论你今日答不答应帮陈景舟翻案,这个人情、这条线索,我都会尽数给你。”
林砚抬眼看向他:“山长,您这般费心弥补,是不是心里觉得,当年陈家一事亏欠我了?”
“有几分这个缘故。”温山长没有遮掩,坦然承认,“但更多的,是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、最看重的学生。”
“我一个辞官归隐的老头子,无权无势,帮不上你朝堂上的大忙。手里唯独剩这么一张底牌、一条靠谱人脉,不给你,还能给谁?”
他顿了顿,又郑重补充:“至于陈景舟的感激、陈家的人情,都是顺带的。
日后你若有用得着陈家的地方,他们必然鼎力相助,族谱也会记下你的恩情。但这绝对不是我劝你翻案的根本原因。”
林砚追问:“那山长真正的缘由是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
温山长语气坚定,“他是我的学生。我亲眼看着他年少意气、勤学苦读,也看着他一朝蒙冤、彻底沉沦。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林砚低头沉默许久,指尖轻轻搭在桌沿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画面,少年陈景舟身姿挺拔、眼里有光,满心壮志要博取功名、光耀书院。
再想想他蒙冤之后,闭门自闭、黯淡无光的模样,着实可惜。
他也彻底理清了其中干系。
陈父当年栽赃构陷、自私凉薄,这笔旧怨他记着,绝不会原谅。
但陈景舟从头到尾清白无辜,没有害人之心,出事之后也从未攀咬旁人、拖累他人,实属无辜蒙冤。
思虑周全,林砚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:“这道折子,我可以写。”
温山长抬眼看他。
“但我有两件事,必须提前说清。”
林砚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我只为陈景舟一人翻案,和陈家无关。
他父亲当年算计我的事,我记在心里,绝不会替他辩解半句,恩怨分明。”
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此事与山长无关。日后无论朝中何人问询、议论,我只会说是自己的意思,绝不提及是您嘱托,不会让您沾上半点干系。”
话说得坦荡利落,把所有利弊、责任、边界划分得清清楚楚。
温山长看着他,心中欣慰,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书房再次安静下来。温山长端起那碗彻底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茶碗轻磕桌面,声响清脆。
良久,他轻声感慨:“林砚,你是真的长大了。”
林砚没有接话。
“从前你在书院读书,我只忧心你的学业前程,盼你金榜题名。”
温山长语气柔和,“如今你身居高位、身涉朝堂险局,我要操心的事,反倒越来越多。”
“扬州盐务凶险复杂,你务必万事谨慎。吴安能帮你不少忙,但你切记,不可对他全然交底、放下戒心。”
“他当年虽是正直学子,可在官场沉浮十年,心思早已不复当年纯粹。与人共事,该留的余地、该守的底线,一丝不能少。”
“学生谨记教诲。”林砚恭敬应声。
“行了,不耽误你时间了。”
温山长摆了摆手,“尽早把折子写好递上去。人情事理,最是拖延不得,拖得久了,人心就彻底凉了。”
林砚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掀开竹帘。外头天光比进门时亮了不少,日头正好。
他站在门槛边,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内。
温山长依旧端坐在书案后,凉茶依旧摆在手边,不翻书、不做事,就安安静静坐着。
林砚心里忽然了然。
方才山长独自在书房等他,定然也是早早泡好了热茶,一等就是许久,茶水放凉都无心去喝。
这位老人一辈子教书育人、为学生操劳,事事为后辈着想,从来没好好为自己活过。
林砚轻轻放下竹帘,转身走出书房。
他抬手摸了摸袖袋里的书信,纸页边角硬硬的,抵着指尖,格外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