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从温山长的书房走出来，身后竹帘轻轻落下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廊下还有几个没走的书院学子，看见他出来，下意识齐齐往后退了半步，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下来。
众人手里都攥着书卷，心里又好奇又敬畏，想上前搭话，又怕失了分寸，没人敢贸然开口。
最前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书生，深吸一口气，硬着头皮上前两步，规规矩矩拱手行礼，声音带着点紧张：“林师兄。”
林砚停下脚步，目光慢慢扫过廊下众人。
年纪大的秀才静静站着，眼神里又是打量又是佩服；年轻学子往前凑了凑，嘴巴微张，心里攒了一堆问题，迟迟不敢问出口。
他神色平和，语气随和，跟从前在书院读书闲聊时一模一样：“你们平日课业怎么样？山长布置的功课，都能跟上吧？”
灰布书生连忙躬身回话：“我们每日天不亮就上早课，上午听夫子讲经书，下午留了自修的时间。
山长每三天开一次策论讲堂，其余时日就让我们自己静心读书。”
林砚轻轻点头：“这般安排很稳妥。走科举这条路，踏实读书是根本，但也别死熬硬扛，把身子搞垮了。
我当年在贡院考试，最深的体会就两样，平日里动笔不能断，身子骨更不能亏。”
人群里一个少年小声问道：“听说会试在二月开春，贡院里是不是冷得熬不住？”
“二月春寒最重，贡院号舍四面透风，比外头还要冷上好几倍。”
林砚如实说道，“久坐不动，手脚一会儿就冻僵发麻。我当年特意备了厚毡垫和暖帕子，才勉强熬过三场大考。”
众人听得认真，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，默默记在心里，打算以后有机会考会试，考前提前备好御寒的东西。
“我这次从京城回来，带了不少往届会试的优等考卷。”
林砚这话一出，廊下紧绷沉闷的氛围一下子松快了。
“稍后我让人把卷子送到书院，你们只管随便翻看，不用急着抄。
重点多看别人怎么破题、怎么搭文章框架，摸清楚考官喜欢的行文路子，比死背书管用。”
灰布书生瞬间眼睛一亮，连连作揖道谢：“多谢林师兄提携！”
外围几个原本远远看着的秀才，也忍不住悄悄往前挪了几步。
林砚没再多说，对着众人抬手示意，转身穿过前院，走出了崇正书院的大门。
外头的日头比刚才更烈了，阳光晒在青石板上，微微发烫。
他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，走了一炷香左右，路过街边杂货铺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根阴凉处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缩在屋檐底下一小片阴影里，身前铺着一张泛黄的粗纸，四个角压着小石头。
旁边放着一支笔头磨秃的毛笔，还有半截干裂的松烟墨。
纸上简简单单写着四个字：代写书信。
此刻他正低着头，帮一个老妇人写家书，握笔的手臂稳稳当当，看不出半点晃动，只是指节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，一看就是常年握笔写字的人。
林砚脚步一下子停住了。
是吕明！
过往的旧事瞬间涌上心头。
当年在开封，要不是吕明偷偷给他通风报信，告诉他周明礼的人打算暗中暗算他，他大概率会掉进圈套，吃大亏、惹上无妄之灾。
后来周明礼倒霉，他备了厚礼感谢，然而这恩情可没还。
这些年琐事缠身，这份恩情就一直搁在心里，没机会还。他万万没想到，会在这儿偶遇对方。
林砚往前走近两步，微微俯身开口：“吕文书？”
蹲着写字的人手猛地一抖，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，好好一封家书，直接废了。
吕明猛然抬头，看清来人的一瞬间，先是一脸茫然，随即彻底愣住，下意识想扭头躲开，可转念一想，根本躲不开。
他勉强扯了扯嘴角，想挤出个笑脸，最后只剩满脸局促和尴尬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。”他嗓子干涩沙哑，“城里到处都在传，您高中状元了。”
说话间，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简陋寒酸的代写摊子，又抬眼看向林砚一身干净体面的靛蓝长衫、从容大气的模样。
心里千言万语堵着，最后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在外人眼里，吕明还是那个蹲在街边、靠代写书信糊口的落魄文人，脊背微弯，看着早就习惯了底层谋生的日子。
可林砚看得清楚，他攥着笔的指节死死收紧。
面上看着稳得住，手里的笔，早就先慌了。
林砚没有起身，依旧半蹲着和他平视：“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，在街边摆摊讨生活？”
吕明沉默片刻，放下毛笔，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身上破旧的衣摆：“我去年年底，就从虎牙府衙辞了差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吕明没有立刻回话，低头看了眼那封写废的家书，又慢慢抬起头。
街对面豆腐脑摊子冒着热气，小贩吆喝声、路人说话声、孩童打闹声络绎不绝，四周热热闹闹，唯独这片墙根底下，冷清得可怜。
“府衙的王同知，去年下半年让我篡改河堤修缮的公文账目。”
吕明语气淡淡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核对过原始底档，他要我改完之后，账面拨款和实际花销，差了足足四成银两。”
“我知道这是徇私舞弊，不合律法，死活不肯落笔。王大人屡次逼我，见我不肯顺从，直接放话，让我不用当差了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垂着眼，盯着脚边裂开的石板，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无力。
林砚安安静静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“我不甘心，去找王大人申诉，又去文书房说理。”
“可王大人说这是分内权责，不愿插手；文书房说我没有实据，空口白话不算数。没过多久，王大人联合几个同僚，凭空罗织罪名，诬告我账目混乱、耽误公务。”
“上头没仔细核查，直接把我革除公职。”
吕明抬手擦了擦裤腿上的灰，“申诉无门，家里有老母亲、有妻儿要养活，我没别的活路，只能来开封城里，靠代写书信混口饭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