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明跨过院门，脚步比往日沉稳许多，走到清芷院廊下静静站着，不急着落座，也不催促。
青竹沏上一碗热茶递过去，他双手接住捧在掌心，没有立刻饮用。
没过多久，林砚从屋内走出来，一身素色干净长衫，腰间系着青布腰带。
他看见吕明，微微点头，正要开口说话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秀才挎着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旧布包袱快步跑进来，喘匀气息，先对着林砚躬身行礼，又朝着吕明拱手。
“想来这位便是吕先生。接下来一路南下，往后还请多多照拂。”
转头他又看向林砚，脸上带着赶路过后憨厚的笑意。
“大人，家中诸事我全都安排妥当，老母亲托付邻居照看，银两也留足了。一路上但凡有跑腿打杂的活，您尽管吩咐。”
这番话算不上什么漂亮场面话，是踏踏实实的承诺，他押上自己全部日子，下定决心跟着南下。
刘虎早就收拾完毕，蹲在马车边上仔细检查车轴、缰绳，听见动静抬眼望了一下，又低下头继续忙活，不多言语。
这些日子住在林府，马匹、车辆早就被他打理妥当，只等出发。
青竹搬起最后一个包袱放上马车，翻身坐到赶车的位置。
李秀才与吕明一左一右坐在车厢外侧，刘虎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等候在前头。
林昭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下人搬运行李，没有多余言语。等到林砚走到面前，他才开口：“抵达扬州，记得往家中写信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不要只写办差的公事，吃住日常也顺带提几句。”林昭说道，“家里总得知晓你在外是否安稳。”
林砚停下脚步：“家中大小事务，就要辛苦大哥了。”
“家里一切安好。”
林昭摆了摆手，转身往院内走，笑着随口补了一句，“你出门之后，我倒是能多睡几个懒觉。”
林砚不再多言，弯腰钻进车厢。
车轮转动，碾过青石板路，咕噜噜的声响一路向外。
马车驶出巷子口，老槐树的枝叶被晨风拂得沙沙作响，七月清晨的朝阳刚刚翻过墙头。
赵夫人待在清芷院廊下，指尖紧紧攥着袖口，没有出门相送。
她静静听着马车声响由近及远，慢慢走到石凳上坐下，石桌上还摆着那把蒲扇。
春兰端来一杯热茶，她接过茶杯，迟迟没有喝上一口。
从前一晚直到今早，她一直强装从容，嘴上总说只是一趟远门。
等到马车动静彻底消失，那一层硬撑出来的镇定，才缓缓卸下。
她低头望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，许久，轻声吐出一句：“走了。”
春兰立在一旁，不知如何劝慰，沉默不语。巷子外头，马车的声响，再也听不见了。
过了归德府往东南走，路边的景致彻底换了天地。
北边一路看惯的旱地黄土、光秃秃的土坡全都没了踪影。
眼下遍地都是水塘沟渠，边长满了芦苇，风一吹，整片苇叶哗哗作响。
田里麦子早已收完，新插的稻秧铺得满满当当，一片嫩青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空气里潮乎乎的，满眼都是湿润的绿色，跟北方干燥苍茫比起来，完全是两个地方。
这次南下赶路，除了赶车的青竹、记账的吕明、随行的李秀才，还有刘虎、孙文两个人骑马跟在后面。
他俩主要负责沿途安保，顺带打理一些文书杂事，一路上不远不近跟着马车，各干各的本分。
车厢边上的吕明，自打出发就话少，手里常年攥着一本小簿子，边走边记。
路过村镇，就写下地名、道路走向；看见河湖，就标好位置和水势；
在驿站茶摊跟本地老人闲聊，问清楚当地物价、风土，转头就一笔一画记下来。
这是他在府衙做了十几年文书养出来的习惯，走过的地方必要留底存档，条理清楚，半点不乱。
反观李秀才，完全坐不住，一路扒着车窗东看西看，嘴里不停往外冒话：这地方跟开封真是差太远了！水多树密，连风都是润的，住着肯定养人。
青竹坐在车沿赶车，眼睛盯着前面的路，只余光扫了他一下，没接茬。
自打上路，李秀才就格外活络，什么都好奇，什么话都接，处处抢风头、凑热络。
青竹向来守本分、懂主次、不张扬，看着对方这副样子，心里谈不上讨厌，就是有点别扭。
李秀才压根没察觉旁人的心思，探着身子朝车厢里喊：大人，前面马上到宿州了！我听说这里的符离集烧鸡最出名！等咱们进城安顿好，正好尝尝本地吃食！
林砚正在车厢里翻看往年的盐务卷宗，抬眼应了一句：先赶路，安稳落脚最重要，吃食的事稍后再说。
对对对，赶路要紧！
李秀才连忙应下，又转头凑向吕明，态度格外客气，吕先生，您常年在府衙当差，以前来过宿州吗？
吕明轻轻摇头：我从前在豫西虎牙府当差，走的是西边官道，从没到过淮泗这边。
他合上手里的簿子，望向远处隐约的城郭。
但宿州是南北要道，来往商人极多，水路顺畅，更是淮盐转运的关键地方，做盐生意的常年在这里落脚中转。
这话听着平常，刚好戳中他们这次南下查盐的正事。
李秀才眼睛一亮，赶紧接话：那可太好了！先生精通账目盐务，咱们这一路南下，正好能摸清各地的真实情况！
他刻意把挂在嘴边，拉近关系，又转头对着车沿的青竹笑道。
青竹兄弟，等会儿进城安顿，跑腿找店的活交给我！你一路赶车辛苦，只管歇着就行！
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喊。
刚上路那天歇脚，他就一口一个青竹兄弟套近乎。
当时青竹蹲在溪边洗东西，懒得应声，直接装作没听见。
如今对方又来这套，青竹握着缰绳的手指悄悄收紧，抿了抿唇，开口回道。
不用。找客栈、安顿车马、收拾落脚处，我常年跟着出行，熟门熟路，不用麻烦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