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才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尴尬,转头继续扒着车窗看街景。
马车又跑了几里地,穿过几片带着薄雾的浅坡,宿州城墙渐渐看得清楚。
青砖砌的城墙,比开封的府城低矮朴素很多。
大太阳照着墙面,温温淡淡的,没有北方城池那种威严肃杀的气势。
城门口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挑担子的小贩、赶骡子的客商、推小车的百姓挤在一起,进进出出络绎不绝。
守门的兵丁懒洋洋靠在墙上,看到他们车马整齐、还有官凭,简单核对了两下,没细查就挥手放行。
刘虎、孙文勒马停在车边,等着核验完毕,再次跟上队伍。
一进城里,扑面而来的就是满满的市井烟火气。
长街两边铺子挨得密密麻麻,布匹、杂货、药草、铁器铺应有尽有。
不少店铺门口挂着盐铺的招牌,往来客商大多带着盐袋、账本,随处都能看见淮盐流转的痕迹。
好几家熟食铺门口,挂着一串串酱色油亮的烧鸡,淡淡的五香卤香飘在街上,闻着就让人嘴馋。
李秀才瞬间来了精神,身子一耸就要跳车:大人!前面那家客栈看着不错!门面干净,门口有拴马桩,后院宽敞,能停车喂马!
说完他往前跑两步,又折回来补了一句:隔壁就是老字号烧鸡铺,吃住都方便!
青竹慢慢勒停马车,正要下车去看客房、查干净程度、确认落脚稳妥。
结果李秀才抢得飞快:我去我去!我腿脚快,一眼就能看好!
话音未落,人一溜烟冲进了客栈大堂。青竹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来。
脸上看着没什么变化,可手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,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随行几人,全都看在眼里,心里门儿清。
车厢里的林砚,眼底轻轻掠过一丝了然,面上神色不变。
他心里明白,早就看明白了队伍里这点微妙的氛围,一个急于表现、事事争先、爱凑热络;
一个守好本分、做事稳妥、分寸不让。
不多时,李秀才从客栈门口探出头,使劲朝马车挥手,嗓门响亮。
大人!后院空房很多!院子干净通风,车马都能安稳安顿!
说完又转头冲进店里,主动跟掌柜搭话比划,一副全权张罗、事事包揽的样子。
林砚弯腰下车,步子从容沉稳。吕明紧随其后,安静立在一旁。
刘虎、孙文快步跟上,刘虎眼神沉稳,不动声色扫视四周街巷动静;
孙文抱着账册,垂手随行,不多看不乱言,安安分分守着本分。
青竹把马车赶进后院停稳,卸缰绳、喂马饮水,又蹲在井台边打水。
冰凉的井水泼在发烫的石板上,冒起一层薄薄的热气。
他抬头看向大堂,看着李秀才忙前忙后,招呼落座、挑选客房、张罗茶水吃食,格外殷勤。
一路前行,五天后,马车稳稳停在凤阳城墙根下。
眼前城门高大规整,城外官道宽敞平整。青竹率先从车沿跳下来,双脚踩在青石板上,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地面滚烫。
正值正午,天热得厉害,连树上的蝉鸣都被热气闷住了,叫声拖得又黏又长,听着格外燥热。
李秀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一下子就湿了半截袖口,忍不住念叨:“凤阳这日头,比宿州还毒辣。
北边的热是干热,有风还能透气,这边跟闷锅一样,热气裹在身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”
林砚微微弯腰,缓步走出车厢。他不像旁人那样忙着擦汗、抱怨天热,人年轻也耐热,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眼眼前的城门。
凤阳府城的气派,远比宿州大得多。城门楼修得规整阔气,青石门框常年日晒雨淋,泛着一层发白的旧痕。
唯独门洞底下藏着一片阴凉,两个挑夫蹲在里面歇脚,看见官家马车停下,默默往旁边挪了挪。
两人的目光,在车帘上短暂停了一瞬,才移开视线。
旁人看着,只当是过路官员随口观望城门,没人多想。
一行人入城之后,眼前街道宽阔整齐,差不多是宿州主街的两倍宽。
街道两侧铺面密密麻麻,绸缎庄、粮行、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。
街上依旧热闹非凡。
哪怕是三伏酷暑,也挡不住老百姓讨生活的脚步。
路边摆满本地小摊,荷叶粥、凉粉、藕粉圆子、荷叶糕样样齐全,都是北方少见的清爽吃食。
来往的百姓、赶路的客商,纷纷停下买上一份,蹲在树荫下快速垫肚子,市井烟火气十足。
李秀才热得难受,他年纪有三十多岁,承受不住热,看着吃食新鲜,便上前买了一碗藕粉圆子。
圆子软糯滑溜,不好用筷子夹,他干脆拿勺子舀着吃,烫得不停吸气。
这一下本来就热的身体更是满头大汗。
孙文也低调买了一包荷叶糕,边走边慢慢尝,举止安稳本分,不贪玩、不张扬。
吕明全程目不旁骛,不吃不买、不停不留,满心满眼都是街道布局、铺面分布、人流动向。
街边一个卖荷叶粥的老汉看着一行人面生,主动凑上来搭话,絮絮叨叨讲着凤阳的风水典故、本地旧事。
找了一家客栈,青竹做事利落稳妥,熟门熟路安顿车马,给马匹卸鞍喂水,又一桶桶打井水泼在滚烫的后院石板上,压住蒸腾的热气。
日头慢慢西沉,凤阳的暮色比北方来得更早。
白日城头积攒的热浪还没散尽,傍晚的晚风已经带着河水的微凉吹了过来。
远处码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船灯、渔火映在河面,晃晃悠悠。
甲板上的船工聚在一起吃晚饭,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顺着水波飘过来,模糊又悠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