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，刘虎把随行的马匹牵到后院槐树底下拴好，卸下沉重的鞍鞯，打满井水，细细冲洗马身，帮马匹散热休整。
孙文抱着随身簿册坐在廊下，一笔一划工整记录，记下今日抵达滁州、留宿滁阳驿、驿丞杨顺等关键信息。
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，只有井水泼在青砖地上的哗啦声，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，一派安宁平和。
杨顺站在院门槛上，抬头望了眼西边柔和的暮色，随意抬手指了个方向。
“大人傍晚若是闲来无事，可以出驿站右转，穿过两条街巷，过座石桥就是滁河码头。本地百姓傍晚都爱去河边纳凉喝茶，比闷在驿站院里透气舒服。”
马车离扬州城还有七八里地，沿途的光景一下子就变了样。
先是路边连片的茶棚、小吃摊挨着排布，随处可见成群的脚夫、挑夫蹲在树荫下等活干。
再往前驶一段，远远就能看见扬州城门楼下挤满了人。
不是老百姓赶集那种乱糟糟的样子，而是整整齐齐分了三列队伍，官服、绸缎长衫、衙役号衣分得清清楚楚，每个人站的间距都规整得像提前量过、排练过。
人看着极多，却没人吵嚷、没人推挤，整片场面安安静静的，莫名让人心里发紧。
青竹连忙勒住马缰，压低声音提醒：“少爷，城门口迎候的人特别多，光穿正经官服的就有二三十人，本地有钱的乡绅富商，最少四五十个。
城门两边全是衙役，五步一个，从门洞一直排到城墙拐角。”
林砚轻轻掀开一点车帘，目光淡淡扫过城外的阵仗。
城门大开，两侧衙役列队站立，一路顺着门洞延伸进去。
正前方停着三顶官轿，轿帘全都卷开，旁边站着一众官员，绯红、青色、墨绿的官袍按品级分站两侧，规规矩矩。
官轿一旁，还停着好几辆精致雕花马车，漆面鲜亮。
十几个穿绸缎长衫的富商立在车边，手里捧着锦盒、拜帖，全程低头躬身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官轿与马车中间，是一队整装的吹鼓手，唢呐、铜锣、大鼓一应俱全，穿戴崭新，列队整齐。
最前面铺着一方崭新红毡，红毡两侧站着两排佩刀护卫，身姿挺拔、目光端正，气派远超之前路过的任何一座城池。
城墙根、石阶上、街边树荫，密密麻麻全是围观百姓，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。
沿街阁楼的窗户尽数推开，满窗口都是探头看热闹的人，就连屋顶上，都蹲着几个贪玩的半大孩童。
这些人天不亮就守在这里，挑担的扔了担子，摆摊的收了买卖，茶棚掌柜搬着板凳坐在街对面，就为了看一眼进城的大人物。
他们没人知道钦差是谁、来做什么，只清楚今天有顶级大员入城。
今天在场的这些百姓，就是日后扬州流言的源头。
往后三个月，城里所有关于新任钦差的闲话，十句里八句，都是从这群人嘴里传出去的。
青竹看得心里暗暗心惊，低声道：“少爷，这阵仗，比京城迎钦差的规格都不差多少了。”
林砚淡淡放下车帘，只吐出两个字：“进城。”
马车缓缓朝着城门驶去。
前方等候的吹鼓手立刻奏响迎宾曲，唢呐嘹亮、锣鼓齐鸣。
街边百姓的议论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衙役维持秩序的低喝声混在一起，整条长街因为这辆马车的到来，彻底热闹沸腾。
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前。
为首绯红官轿里走出一人，四十余岁，面皮白净、身形微胖，腰间银带衬得官袍规整端庄，正是扬州知府钱文渊。
他快步走到马车前三步站定，拱手高声行礼，声音洪亮，故意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切。
“下官扬州知府钱文渊，率扬州府衙、江都县衙、两淮盐运司三署官员，恭迎钦差林大人！”
话音落下，身后数十名官员齐齐躬身行礼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明显是提前反复排练过。
两侧衙役同步单膝跪地、手扶刀柄、垂首肃立，场面庄重至极。
林砚掀帘下车，一身简单藏青长衫，束着青布腰带，身形清瘦挺拔，神色从容淡定，看不出半点紧张。
他上前两步，稳稳站在红毡之上，拱手礼貌回礼：“钱大人太过隆重。下官本是轻车简从，不想惊动地方，反倒劳烦诸位同僚出城远迎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在外人眼里，这位年轻钦差稳稳当当，气度不凡，下车两步走得四平八稳，连衣摆都不曾乱过一丝。
满城官员、富商、护卫、百姓全都盯着他，他是第一次面对这般顶级大排场，半点慌乱都不能露。
钱文渊直起身，脸上笑意完美无缺，挑不出半点毛病：“钦差巡查地方，出城迎候本就是朝廷规矩。下官已在盐运司署备下薄宴，专为大人接风洗尘，还望大人赏光。”
话说得笃定强势，几乎是直接敲定行程，没给多少推脱的余地。
林砚没有直接拒绝，从容回道：“诸位盛情难却。下官初至扬州，确实该与各位同僚熟识叙话。”
钱文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喜色，立刻侧身抬手示意。
一名身穿墨绿官袍的老者缓步上前，年纪五十四五，两鬓微白，清瘦的脸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，行礼动作沉稳克制，透着多年上位者的沉稳。
“下官两淮盐运使杨守敬，见过钦差大人。”
林砚拱手回礼：“杨大人执掌淮盐重地，久仰大名。”
杨守敬微微抬眼，目光快速扫过林砚全身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大人少年登科，身负钦差重任，该是下官仰慕大人。”
短短两句，便侧身退到一旁，不再多言。
他虽站在人群之中，气场却独成一派。
他在盐运司任职数十年，见过的钦差数不胜数，捞钱的、镀金的、结党营私的，各色人等见了个遍。
方才一眼，他已经悄悄把年少的林砚掂量了一遍。
他这句客套话，看似恭敬，实则是在验牌，先摸清来人深浅，再决定后续如何应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