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玉堂双手捧杯,躬身垂首,态度谦和:“草民赵玉堂,经营扬州盐务四十余年,今日有幸拜见大人。
这杯酒一来恭迎大人,二来祝愿大人此番巡查诸事顺遂。”
沈万山性子直爽张扬,嗓门格外洪亮,不等旁人说完,直接仰头一饮而尽,亮干净杯底。
“草民沈万山,读书少,不会说虚话!我先干为敬!往后大人但凡用得上我的万丰号,随时开口,绝不推辞!”
最后起身的程景安,举止从容淡然,只是端杯微微躬身:“草民程景安,大人但有差遣,定当竭力效劳。”
他说话声音不高,言辞极简,可短短两句落地,满桌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往他身上偏了偏,透着无形的分量。
一轮寒暄结束,众人按照品级位次重新落座。
满桌二十多人,一张张笑脸之下,各有心思,人人都在暗自出牌、互相试探。
钱秉章的热络是刻意开局,杨守敬的沉默是深藏底牌,赵玉堂的恭维是绵里藏针的试探,沈万山的张扬是虚张声势,程景安全程沉默观望、不轻易表态,却把所有人的动静尽收眼底。
林砚稳坐主位,谁先示好、谁在观望、谁想试探、谁暗藏防备,他心里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时伙计们端着热菜陆续上桌,第一道便是招牌拆烩鲢鱼头,汤色乳白浓郁,鱼骨尽数剔除,口感细腻。
钱秉章亲自给林砚碟中夹了一块:“这是瘦西湖老店的拿手绝活,大人尝尝鲜。”
赵玉堂立刻顺势搭话:“这道菜工序繁琐,鱼头要拆骨四遍、换三次高汤才能成味。
大人若是爱吃,明日我便让人送一坛自家秘制老汤到行辕。”
林砚尝了一口,微微点头:“滋味确实绝佳。”
就这一句认可,赵玉堂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,俨然是得了莫大的肯定。
紧接着蟹粉狮子头端上桌,沈万山立刻高声介绍:“大人,这都是手工剁的肉馅,单单蟹黄,就拆了三十只湖蟹才凑够!”
他捧着酒杯往前凑了凑,格外热情:“我在扬州待了二十年,哪家厨子手艺顶尖我最清楚!往后大人想吃什么珍馐,只管吩咐,我一力置办妥当!”
一旁的赵康微微皱眉,钱秉章连忙笑着打圆场,化解这份突兀:“沈老板性子实在直率,大人不必见怪。”
随后文思豆腐羹上桌,刀工精湛,细如发丝。
赵玉堂亲自舀了一碗递到林砚面前:“掌勺的老师傅,切豆腐的手艺足足三十五年,这一碗羹,便是三十五年的功底。”
林砚浅尝一口,再次点头夸赞名副其实,赵玉堂眼底顿时浮出几分自得。
后续清蒸鲥鱼、红扒海参、干煎大虾、冰糖燕窝、清汤鱼翅等一道道硬菜接连上桌,每一道用料名贵、工序繁复。
单单这一桌宴席,花销最少五六百两白银,绝非寻常场面可比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席间气氛彻底热闹开来。
沈万山最为活跃,频频举杯敬酒,连着干了三杯,每次都亮尽杯底,高声道一句“大人随意”,尽显豪爽姿态。
赵玉堂敬酒就沉稳内敛许多,浅酌一口,句句恭维暗藏试探。
“我半生周旋官场,见过一些钦差,这般年纪却如此沉稳有度的,唯独大人一人。这杯酒,敬大人远大前程。”
他目光牢牢落在林砚身上,热络的话语里,句句都在摸底,想摸清这位少年钦差的深浅和底线。
全程沉默的杨守敬,直到众人轮番敬完酒,才隔着满桌杯盏,淡淡抬了抬杯沿,独自一饮而尽,动作轻悄无声。
满桌人都下意识等着他落杯,才敢继续动筷,足见其在扬州盐务体系里的绝对地位。
林砚没有辜负这份礼数,端杯遥遥一抬,隔着半张桌子浅饮一口。
两人全程无言,却已然完成了官场里心照不宣的礼数往来。
见状,钱秉章适时起身,举杯环视全场:“诸位同僚、诸位商户!今日林大人初临扬州,我等同举一杯,恭迎大人!”
二十余人齐齐起身举杯,青花酒杯相碰,清脆声响响彻整座二楼。
众人举杯的同时,目光全都悄悄落在林砚身上,观察他的神色、酒量、姿态,每个人都在暗自判断这位新钦差的脾性。
就连一直沉默的程景安,也借着垂首饮酒的余光,把林砚的所有反应尽数看在眼里。
好酒好菜摆满一桌,可席间没有真心闲谈。
所有人脸上挂着恭维笑意,心里各藏算计,每一杯酒都是试探,每一句话都是博弈。
林砚酒量平平,却应付得滴水不漏。
该浅酌绝不贪杯,该停手绝不勉强,不跟张扬的沈万山拼酒,也不刻意推拒钱秉章的好意,稳稳端坐主位,任凭满堂热闹,自始至终稳如泰山。
夜色彻底深沉,宴席终于散场。
林砚走出漱玉楼,湖面带着水汽的晚风迎面吹来,吹散了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席间的燥热。
身后楼阁灯火通明,钱秉章、赵玉堂等人立在廊下,齐齐躬身拱手相送:“大人慢走!明日我等自会前往行辕拜见!”
林砚弯腰登上马车,车帘落下的那一刻,身后满堂的奉承说笑、杯盏喧闹,顺着湖面飘过来,没一会儿就被夜风彻底吹散,消得干干净净。
他靠在马车壁上,闭着眼快速复盘今晚的所有人和事。
钱文渊的圆滑客套,赵玉堂的句句试探,酒桌上每个人的弯弯绕绕、虚情假意,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复盘完心里只剩一个感受:这帮当官做生意的说话太绕,勾心斗角兜圈子,心累。
怪不得这古时候的皇帝都寿命不长,天天跟这么一群老狐狸周旋,那得死多少脑细胞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稳稳往钦差行辕赶。
深夜的街巷安安静静,街边灯笼挂在墙头,映出一团昏黄暖光,整条街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很快到了行辕门口,青竹勒住缰绳,跳下车辕,伸手扶稳车帘,等候林砚下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