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虎率先翻身下马，照旧习惯性上前推门查探。
大门没锁，虚掩着，细细的门缝里透出一缕暖黄的灯光，看着格外不对劲。
青竹上前一把推开大门，手里提着的灯笼都差点没拿稳。
灯火摇曳之下，庭院廊下，整整齐齐站着四个年轻姑娘。
四人清一色穿着素雅薄衫，长发松松挽起，身姿挺拔端正，低眉垂首，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。
听见开门动静，四人同时弯腰福身行礼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就像被人精准调校过一样，连裙摆落地的弧度、躬身的幅度都分毫不差。
跟在后面的李秀才探头一看，嘴巴瞬间张得老大，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卡死在嗓子里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，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女子，可眼前这四个姑娘往灯下一站，轮廓清丽、气质出众，美得干干净净，又各有韵味。
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，心里只剩一个离谱的念头：扬州这边的人也太会办事了？送礼都送得这么用心讲究？
粗人刘虎走南闯北多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，三教九流的人更是见多了。
可瞥见廊下四人的瞬间，脚步还是下意识顿住，眼神不受控制地多扫了好几眼。
他强行移开目光，牵着马往马厩走，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，嘴里还迷糊地嘀咕：“马棚在哪来着……”
开玩笑，他闭着眼都能找到马棚，纯粹是脑子被四个美人晃懵了，一时没转过来。
青竹常年跟着林砚四处奔波，大风大浪、高端场面见了无数。
但深夜三更，行辕廊下齐刷刷站着四个十七八岁、容貌身段皆是顶尖的姑娘，专门等候在此，这种阵仗他是真没见过。
他心里瞬间冒出两个念头：第一，少爷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了；第二，我今晚估计也别想踏实睡觉，得全程盯着防出事。
最后面的吕明最为沉稳，目光淡淡扫过四人，没有多看一眼多余的东西。
只是快速在心里盘点人数、年纪、站姿、呼吸节奏。
四人年纪相仿，站姿规整，连呼吸起伏都一模一样，明显是经过长年统一调教训练的。
他看完立刻收回目光，默默在心里记下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去哪些街巷、查哪些人脉，摸清这四人的来路，嘴上半点动静没有。
廊下的四个姑娘，全都正值十七八岁的最好年华，各有风姿，绝不撞型。
最左边的姑娘是瓜子小脸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，一双桃花眼微微垂着，长睫毛投下浅浅阴影。
她紧张得指尖攥紧帕子，浑身绷得笔直，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细弦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挨着她的姑娘生着一双灵动杏眼，薄唇紧紧抿着，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，分不清是妆容点缀，还是紧张自带的羞赧。
后方左侧的姑娘身形纤瘦挺拔，腰肢纤细窈窕，肩线利落舒展，站姿端正沉稳，一看就是常年习礼练姿，规矩刻进了骨子里。
最后一位最为安静，微微侧立，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，烛火落在肌肤上，能隐约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，安静又温柔。
四人容貌气质各不相同，却被调教得一模一样温顺规矩。
身量一致、年纪一致、礼数一致、姿态一致，温顺乖巧，看着毫无棱角。
一看就是专门精心培养出来的顶级瘦马，寻常养院好几年才能出一位的顶尖人物，今晚一次性送来了四位。
她们不吵不闹、不抬头不说话，安安静静立在灯影里，像四朵含苞待放的白荷，青涩娇嫩，偏偏美得抓人眼球，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。
最要命的是，这份馈赠太过周全得体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就好比你只想要一张普通凳子，对方直接给你配齐全套红木桌椅、茶具香炉，体面周到，让你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。
这四个姑娘站在这里，本身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考题。
看你会不会多看、看你会不会犹豫、看你会不会动心、看你如何处置。
她们从入夜就静静站在这里等候，不敢动、不敢坐、不敢出声，老老实实伫立在廊下，像四盆精心移栽、只进不出的名贵兰花，专为等林砚归来。
林砚站在门槛里，目光扫过廊下四个姑娘。
夜里的风翻过院墙灌进来，檐下灯笼轻轻晃悠，四人映在青砖地上的影子跟着抖了抖，很快又稳稳压住。
身后传来一点细碎动静。李秀才抻着脖子偷偷往院里瞅，一开始还以为是行辕配的丫鬟下人。
可他一看这四人的站姿，低眉顺眼、呼吸起伏都整齐划一，瞬间后背一凉，猛地缩回脖子，干咳一声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老老实实贴在门框边站好。
他本来还想上前搭话，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，这东西不是给他看的，轮不到他插嘴。
林砚收回目光，抬脚走进院子。深夜寂静，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走到廊下，在四人面前三步开外停下。
“你们四个，抬头。”
四人动作齐整划一，缓缓抬起头。抬头的角度、脖颈的弧度、垂眼的姿态，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？”
院里安静了一瞬，无人敢先开口。最左边那个瓜子脸、桃花眼的姑娘指尖微颤，犹豫片刻，才细声开口。
“回大人……是钱知府府上的管家。今日大人入城安顿后，管家便将奴婢四人送来，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大人起居。”
说到“伺候”二字，她明显停顿了一下，脸颊泛起薄红，又很快压下去，恢复温顺的低眉姿态。
林砚看向最右边那个身形纤瘦、肩线利落的姑娘：“你们原先在哪落脚？”
“回大人，奴婢们自幼在城南留香馆长大。自幼修习琴棋歌舞、规矩礼仪，专为伺候贵人。”
前几句还算稳，说到最后一句时，她喉间微微滞了半息，随即恢复如常，像那层温顺的外壳已经嵌进骨血里，再难剥落。
林砚神色未变。
所谓留香馆，明面上是教才艺的雅致院舍，背地里就是调教瘦马、囤养美人的私宅。
这四个姑娘从小被当成物件养着，照着贵人的喜好雕琢骨血，活到十七八岁，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。
从前在开封他听人闲谈扬州瘦马，只当是风月趣闻。
今夜亲眼所见，才真真切切明白，书里轻飘飘一句传闻，落到人身上，是从五六岁起就被买断一生、捏碎性子才养出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