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守敬看着他,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,却也没有再往前推,侧身抬手让路。
他是不相信这个年轻人没动昨天那四个女子,年轻人火气大,又没有随身带女人,哪里能够忍得住?
见林砚过来,从容拱手行礼,态度不热不冷。
“大人昨夜辛苦了,今天还起这么早!”
“昨夜收到府衙公文,下官连夜让人把历年盐引底册、盐税账目、盐场产量记录,全部整理齐全,按年份分类归置在东厢档案房,大人随时可以查验翻阅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后七八名书吏同时躬身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一看就是提前反复演练过的。
所有人都垂着眼看地面,没人敢抬头直视林砚,老老实实守着下属的规矩。
“辛苦杨大人了。”林砚淡淡点头。
杨守敬侧身引路,一行人穿过前院,直达东厢房门口。房门推开的瞬间,里面的景象一目了然。
几十只樟木箱子整齐排列,箱盖全数敞开,一册册卷宗摆放得板板正正,按年份类别分好,册脊朝外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所有账册码得横平竖直,找不到一丝歪斜。樟木箱擦得干干净净,边角光滑发亮;
每一本账本都压得平整无比,没有卷边、没有折角,整齐得过分,看着就刻意。
吕明上前蹲下,随手抽了一本去年的盐引底册,指尖翻了几页,眉头微微一皱,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。
他蹲在地上没起身,心里暗自盘算。
盐运司这帮人,想把这些旧账全部重抄一遍,起码得花两个月功夫。
整整小半年不干正事,全员蹲在衙门抄假账,也是够离谱的。有这功夫好好打理盐务,扬州的盐路怕是都能修缮三遍了。
他悄悄压下心里的吐槽,压低声音凑到林砚身边:“大人,这些账册外表挑不出半点毛病,做得太规整了。”
林砚缓步走进箱堆中间,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翻看。
纸面看着泛黄老旧,模仿得有模有样,字迹工整统一。
每一笔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:日期、盐商姓名、申领盐引数量、缴纳税银数目、经办人的签字印章,一环不差,手续齐全。
条目对得上,数字对得上,凭证签章全都齐全,明面上压根找不到漏洞。
他放下这本,又换了好几本,结果一模一样。
整整一上午,林砚接连翻看十几本不同年份、不同类别的卷宗。
该有的数据一个不少,该走的流程全部完备。
唯独不对劲的是,整本整本的账册,墨色太过统一,笔迹常年不变,就连普通人写字难免的细微差错都没有。
整齐得离谱,规整得刻意,就跟照着模板批量印出来的一样。
林砚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手掌在封面按了按,这才松开手。
身后的吕明蹲在地上,把十几本卷宗一本本摆回去。
他做事格外细致,每一本都对齐摆正,册脊的角度、堆叠的间距,一丝不差。
最后最上头那本册脊歪了一点,也就三指宽的偏差,他特意伸手转平,又退后两步仔细看了一遍,确认整整齐齐,才站起身。
林砚看了他一眼,随口问道:“你这习惯看起来以前像是在户部当过差?”
吕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老实回话:“没有。属下父亲是裱画匠,从小看惯了规整物件,习惯罢了。”
林砚没再多问,转身往外走。
吕明紧随其后,顺手轻轻带上门,力道拿捏得极稳,门轴一点声响都没出。
走到廊下,四周没人,吕明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大人,这批账册全是假的,后期翻新伪造的。看着是旧册子,用的陈年纸张做旧,但墨色太均匀了,整本下来,没有半点自然的断墨、积墨痕迹,也没有晕染污渍。”
“还有装订线,崭新紧绷,一看就是近期装订的,根本不像存放十几年的旧档。
真正的老账册,边角泛黄起毛,纸缝积灰,字迹深浅不一。这批假账做得看着精细,就是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对劲。”
东厢房外头的长廊空荡荡的。
刚才带路的书吏,早就被杨守敬随便找个理由支走了,院里连个值守听差的下人都没有。
“走,回行辕。”
出了盐运司衙门,林砚没动用仪仗,只带着吕明两人步行上街,装作巡查市井民情。
刘虎换了一身普通便服,带着两名士兵混在街边人群里,不远不近地跟着护着。
扬州城里格外热闹,街边小贩叫卖声接连不断。
藕粉圆子的甜味、荷叶糕的清香、鱼虾担子的水鲜气混在一起。街上车马往来,行人络绎不绝,看着一派富庶太平的样子。
可越是看着安稳,林砚心里越有数,底下藏着的问题只会更大。
吕明跟上他的脚步,低声说道:“大人,假账虽真,但不是查不出来。
只要咱们调取码头船运底档、盐场产盐清册,三份账本相互对照,差额立马就能查出来。”
林砚脚步没停,淡淡摇头:“没用。”
“他们敢把总账全部重做造假,就肯定提前把码头、盐场的配套记录全都改平抹平了。
盐场管事、码头巡检,常年被盐运司和盐商收买,整条线早就烂透了,串通一气。”
“咱们现在贸然去调档对账,一动就会打草惊蛇。他们立刻封口销证、销毁痕迹,到时候半点实据都抓不到,更难查。”
吕明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官场混迹多年,这些门道他都懂。
两人一路沉默,径直回到钦差行辕。
进院关门,林砚换下官服,穿了一身藏青家常衣衫,落座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硬查账太慢了。他们提前几个月就铺好了所有假账,咱们老老实实对账,耗上一年,未必能抓得住实打实的罪证。”
“查死账没用,得玩活人、打利益。盐商不怕对账,就怕自己的根基被动、手里的命脉被掐断。”
吕明抬眼问道:“大人打算怎么动手?”
林砚拇指抵着碗沿,语气平稳:“出去放风声。不用出新规矩,就传一句话,钦差奉旨严查天下旧盐引,只要手续不全、存档对不上的陈年旧引,全部按规矩注销作废。”
“这话完全合规,不越权、不乱改律法,只是收紧现有条例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”
吕明瞬间反应过来:“属下懂了!盐商大半身家全都压在囤积的旧盐引上,他们不怕对账赔钱,最怕手里攒了一辈子的盐引,一夜之间变成废纸!”
“风声一放,他们必定心慌,肯定会主动上门探口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