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安静许久,传出刘敬远沙哑干涩的嗓音,一听便是整夜没有合眼:“东西已经收拾妥当,明天一早,我亲自送到行辕。”
孙文不多纠缠,转身离开。刚走出三步停下,掏出怀里记事簿,当着门房的面提笔写下几行字,收好本子才继续赶路。
门房立刻回内院禀报。刘敬远脸色瞬间发白。他不知道纸上记了什么,可当众落笔这一举动,比厉声呵斥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当天夜里,屋内只点一盏孤灯。
刘敬远取出三年六月十七对应的船运凭单,盯着纸张久久不动。
手指捏住纸边角,好几次都想直接撕碎销毁证据,临到头终究不敢下手。
小心翼翼折整齐,装进小木匣上锁,压在书箱最底部。
第五天清晨,刘敬远终于动身。
换上一件干净旧绸长衫,不坐轿子,徒步走向钦差行辕。
走到行辕外面巷口,他又不敢直接上前叩门。来来回回踱几圈,伸手扯平袖口,摆正衣领,擦干净靴面上尘土。
巷口卖早点摊贩瞧着他来回磨蹭,随口搭话:“这位老爷,是要找人吗?”
刘敬远愣了愣,摇摇头,硬起头皮上前敲门。
青竹开门,引他走进正厅。
商户拜见钦差,不能落座。刘敬远站在厅堂中间,弯腰垂身行礼:“草民刘敬远,拜见林大人。”
林砚端坐主位,桌面摊开吴安上交的真实旧账,正好翻到三年六月十七那一页。
他不急着问话,目光落在刘敬远头顶,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账册与凭单,都带来了?”
“回禀大人,全都备齐。”
刘敬远双手托着一叠船运凭单高高举过头顶递过去,“这便是草民近五年所有船只往来记录。”
林砚没有伸手去接,看向他脸面:“只有船运记录?盐引申领、缴税底册放在何处?”
刘敬远手掌猛地一抖,眼皮垂下去不敢对视:“另外两套卷宗,放在门外木箱之中。”
“孙文,取进来。”
孙文应声出去,搬来两只木匣搁在桌角,退至廊下拿笔准备记录口供。
大厅安安静静。
林砚并不急着翻看木匣,端起茶盏喝一口,缓缓说道:“你一拖就是五天,这些日子,是在等旁人给你通风报信?”
刘敬远袖子里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沉默半晌低声回话:“草民……是等候淮安那边传来消息。”
林砚又抿一口茶水:“淮安到扬州,快马一天一夜便能赶到。你足足等了五天。”
刘敬远喉结不停滚动,汗珠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,手掌在衣襟上面反复擦拭。
他觉得这钦差大人不好糊弄,小声辩解:“草民仅仅向外出借船只,货物归属、盐引去向,草民实在不知情。”
林砚没有当场揭穿谎话,望着那叠还举在半空的凭单,安静两息之后开口。
“今日你能够主动前来,本官记下。凭单留下,回家等候传唤。
这段时间不许离开城池,不能和其余盐商私下相见。什么时候需要对质,自会派人传唤你。”
刘敬远一下子怔住,万万没想到就这样放自己回去。
连忙躬身道谢,向后退着走出厅堂。
……
刘虎这一趟京城往返,整整跑了三十三天。
八月十七从扬州出发,一路上昼夜赶路,换了两匹驿马,全程就只在驿站短暂歇过六回,半点不敢耽误。
赶到京城之后,他身上全是灰土,也顾不上收拾,第一时间拿着奏折和银票去了通政司,办完所有交割入库。衙门的人告诉他,三日内给回话。
结果他一等就是五天。
并不是说衙门故意卡他,二是朝廷朝会十天一开,他的折子得排队等上奏,没排期根本递不到御前。
这五天,刘虎住着京城最便宜的小客栈,一天两顿都是馒头就咸菜,能省就省,一分钱不乱花。
第五天的时候,他实在馋得厉害,站在街边包子铺前盯了好久,看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可摸了摸怀里的钱袋,最后还是咬牙没买,转头买了两个素包子,蹲在路边啃完。
刚吃完抬头,就看见对面蹲着一条野狗,嘴里叼着个油亮亮的肉包子,吃得贼香。
刘虎默默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素包子,啥也没说。
这五天他心里一直悬着事,觉都睡不踏实。
好不容易等到宫里内侍传出口信,拿到圣上旨意,他不敢多待,当天收拾东西直接离京返程。
刚出京城地界,就碰上连阴雨,大雨连着泼了两天,官道全是烂泥,人马根本走不动。
没办法,他只能绕几十里山路赶路。
当初大人临走给的五十两路费,他一路抠抠搜搜,总共花了不到八两,剩下四十二两全部贴身揣着,一分都不乱动。
等他赶回扬州,已经是九月十九。
傍晚的江风又冷又烈,刮得人浑身发凉。
刘虎推开钦差行辕大门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贴在额头,满身尘土,脸上被风沙吹得又干又糙,嘴唇裂了两道血口子,看着狼狈得不行。
青竹开门一看,门外那人灰头土脸,衣襟上一层灰土,嘴唇裂着两道血口子,认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刘虎?”
刘虎站在门槛外头,咧嘴笑了一下:“是我。”
青竹赶紧拉开门:“你这模样,街上要饭的都比你好三分。”
刘虎没急着进门,从怀里摸出一个青布小包,巴掌大小,鼓鼓囊囊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他递到青竹面前:“京城带回来的,路上揣了半个月,怕压坏,一直贴身放着。”
青竹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方端砚。
砚台不大,掌心大小,石质细腻温润,边角打磨得圆滑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。
他愣了一下:“这东西不便宜吧?”
“京城的铺子里挑的,不算贵,就是费工夫找。”
刘虎站在门槛边上,指了指砚台侧边。
“人家说这是老坑石,磨墨不涩,比扬州这边卖的粗砚好用,我看你天天替大人抄录文书磨墨,就想着给你带一方。”
青竹是林大人身边的红人,刘虎不敢怠慢,平常就多有讨好。
青竹心里清楚,低头翻看砚台,指尖摸着石面:“你路上那么赶,还有工夫转铺子挑这个?”
“赶路是不耽误的。”
刘虎说,“在京城等通政司回话的几天,闲着也是闲着,顺道转了几家铺子。”